那封信如同冰锥,瞬间刺穿了张令强撑的镇定,握着信纸的手抖得几乎无法展开第二页。
虽然后面提到大夏重金延请了名医,言明并非必死之症,但痘疮二字,足以让任何为人祖者心惊胆裂。
那些日子,他处理公务时,眼前总晃动着孙儿小小的、被高烧折磨的身影,强压下的忧心如焚,化作眼底挥之不去的血丝。
幸而,八月中旬,第二封家书抵达,笔迹平稳了许多,孙儿福大命大,痘毒已退,高热已消,正在精心调养康复。
然而,自那封报平安的信后,家中便再无片纸只字传来。起初几日尚能安慰自己路途遥远,信使耽搁。
可随着时间推移,那份强行按下的忧虑又如藤蔓般缠绕上来,越收越紧。
他担心路途多舛,信使遭遇不测;
更恐惧的是,自己假死脱身之事是否泄露,明廷鹰犬是否已盯上他的家小?这念头如同毒蛇,每每在夜深人静时噬咬着他的心。
他只能将这份焦灼更深地埋进繁重的骑兵营务中,用近乎苛刻的勤勉来麻痹自己。只是偶尔,在批阅文书的间隙,或是凝视地图上遥远的北方时,那深藏的忧虑会不受控制地从眼底泄露出来,被细心的下属悄然看在眼里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而熟悉的、带着马刺轻叩地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停在他敞开的公房门外。
张令的心猛地一跳,他抬起头,只见他的心腹守卫队长陈七正站在门口,胸膛剧烈起伏,脸上交织着狂喜与激动,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有些变调,几乎是喊出来的:“大人!府…府上来人了!快…快回府!天大的喜事!”
张令握着笔的手骤然收紧,所有的沉稳在这一刻消失殆尽,他死死盯着陈七,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急迫:
“陈七!说清楚!家中如何?是…是信到了?” 孙儿病愈后的杳无音信瞬间涌上心头,让他心悬到了嗓子眼。
陈七猛地吸了一大口气,努力平复着喘息,他用力地点头,声音带着哽咽般的喜悦:
“大人!不是信!是人!是活生生的人啊!夫人!公子!少夫人!还有…小公子!都…都到成都了!此刻就在咱们府里!
是听风手下最精干的兄弟一路护送来的,一路平安,小公子活蹦乱跳的!”
仿佛一道积蓄已久的惊雷在张令脑中轰然炸开,家人…到了?就在府里?孙子…也平安来了?活蹦乱跳?
巨大的、迟来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淹没了所有担忧、焦虑和这大半年来的隐忍。
他甚至来不及问一句如何到的、路上如何,所有的克制、所有的仪态在这一刻被最本能的亲情冲得粉碎。
他猛地一把推开碍事的椅子,几乎是踉跄着绕过宽大的书案,甚至没顾得上跟激动不已的陈七再多说一个字。
“备马!”一声短促的命令冲出喉咙,人已如一阵旋风般冲出了骑兵统领衙署的大门。
门外,亲卫早已牵着他惯常骑乘的战马等候。张令甚至等不及马夫放下脚蹬,一手抓住鞍桥,身形矫健地一翻而上。
“驾!”一声清喝,战马如同离弦之箭,载着归心似箭的主人,踏碎成都府初上的华灯与石板路上的清辉,朝着那个此刻唯一能牵动他全部心神的方向——家的方向,风驰电掣般飞奔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