仅仅粗略一瞥,几个数字已如惊雷般炸得他头晕目眩:广元县:清丈前登记田14万7千亩,清丈后实有44万5千亩,隐田29万8千亩;
昭化县:清丈前8万3千亩,清丈后22万1千亩,隐田13万8千亩;
而阆中县,旧册登记田亩为22万5千亩,竟是四县中账面最多的!
可陆梦龙看着这数字,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。他做知府时,竟以为这便是“治下富庶”的明证!
“隐田…隐田竟如此之多!”陆梦龙的手指微微颤抖,抚过那冰冷的数字。这意味着多少赋税流失?
多少本该由豪强承担的重担,转嫁到了那些仅剩几亩薄田甚至无田的贫苦小民身上?
意味着他陆梦龙治下的“太平”,是建立在何等不公的沙丘之上!
他想起那些年收到的“五谷丰登”、“民心思定”的颂词,想起自己也曾为账面赋税“足额”而略感欣慰,此刻只觉无比讽刺,如同被人狠狠扇了几个耳光,羞愧得无地自容。
“我…我真是糊涂官!坐在府衙,竟成了瞎子、聋子!被这些蠹虫玩弄于股掌之间!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里充满了痛苦的自责。
这失职,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深重。张行让他亲自来清丈,哪里是信不过李茂才?分明是要撕开他眼前这块遮羞布,让他这个前朝“清官”亲眼看看自己“清平治下”掩盖的脓疮!
就在这时,柳林庄刘黑塔聚众抗法的急报送到案头。
陆梦龙猛地抬起头,眼中那残存的一丝迷茫和病态的疲惫,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怒火烧得干干净净。
他“啪”地一声将急报拍在案上,震得笔架晃动。
“冥顽不灵!自寻死路!”陆梦龙的声音如同淬了冰,“传令!着阆中府衙,即刻点齐弓兵、民壮!持本府手令,调附近驻防之张家军百人,由把总统领,随本府前往柳林庄!
告诉那刘黑塔,本府亲自来量他的地!再敢阻拦,视同谋反,格杀勿论!”
他豁然起身,抓起桌上的知府大印,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,这不再仅仅是为了执行新政,更是他对过往失职的救赎。
他要亲手,丈量出这土地的真相,更要亲手,砸碎这些附着在百姓血肉上的毒瘤!
陆知府亲自带兵去柳林庄的消息,像风一样刮遍了阆中城。
那些原本还存着小心思,想在某些边角田亩上做点手脚的士绅,闻讯无不色变,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。
连陆青天都动了雷霆之怒,亲自提兵去“量地”,谁还敢挡?清丈的进度,陡然加快。
而在苍溪县,赵文谦赵举人同样雷厉风行,他深知自己这举人功名在张行手下不算什么,唯有实打实的政绩才是晋身之阶。
苍溪的清丈虽也有小波折,但在赵文谦的铁腕和广元、昭化榜样的双重作用下,推进得也算顺利。
一份份更为真实的鱼鳞图册,正在阆中和苍溪的大地上艰难而坚定地重新绘制。
土地在重新丈量,人心也在重新称量。旧的格局正被铁尺与决心强行打破,而新的秩序,伴随着兵营中新兵的呼喝与府衙深夜里翻阅田册的灯火,在川北的尘埃与血火中,顽强地生根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