争论如同冰冷的拉锯,在“救保宁”与“防土司”之间反复撕扯,每一次拉扯都带着血腥的权衡。
最终,王维章以巡抚之权,顶着巨大的压力与无兵可用的现实,沉重拍板:以六百里加急再送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行辕,极言川北危局,恳请其无论如何从与流寇鏖战的缝隙中,抽调一支精锐,回援川北;
同时严令川东副总兵张令(注:明末悍将),尽起本部堪战之兵,并强行征调沿途潼川州(今三台)、顺庆府(今南充)所能拼凑之卫所残兵、地方乡勇,火速驰援保宁,敢有延误者,军法从事!同时密令其留意川东“摇黄十三家”等土寇动向,防其趁火打劫;
强令分巡下川南道兵备副使,督同叙州府(今宜宾)、泸州等地,抽调卫所兵及标营一千二百人,由叙州知府亲自统领,沿沱江-涪江水路星夜北上,限二十日内抵绵州(今绵阳)待命。
八百里加急直送石柱宣慰司,晓谕秦良玉将军(注:着名女将,石柱土司),言明川北危殆,望其念及朝廷厚恩与桑梓之情,速整白杆精兵,相机北上策应。
命令下达,王维章颓然跌坐于太师椅中,疲惫地挥挥手让众人退下。
暖阁内炭火依旧,他却感到刺骨的寒冷,他心知肚明:张令部正被川东“摇黄”贼寇缠得焦头烂额,能带来多少兵实属疑问;
洪承畴面对陕西神一魁等部复起的狂潮(注:崇祯二年底至三年初,神一魁等部在陕北复起,声势浩大),自身已是左支右绌,派兵入川几近奢望;
川南那点兵能否如期抵达更是镜花水月;
秦良玉远水难救近火。这纸拼凑的调令,不过是给垂死的保宁一线微弱的心理慰藉,给摇摇欲坠的朝廷体面。
保宁府通往昭化、广元方向的官道死寂一片,沿途驿亭烽燧已多日不见狼烟升起。
城内粮仓经书吏带着算手反复核点,存米仅一万五千余石,合军民不足两月之耗;
武库中弓弩箭矢尚有数万支,但堪用的三眼铳、鸟铳不足一百五十杆,火药受潮板结者竟达六成!守城之器,捉襟见肘。
“知府大人,四门及瓮城已按钧令以条石、巨木加固完毕,城中丁壮已按坊厢编为守城民壮,计五千四百余人,分派协守城垣。”
陆梦龙猛地转身,声如洪钟,压过呼啸的寒风:“传令三军及阖城百姓:自今日起,保宁城即我陆梦龙葬身之所!朝廷援军已在路上!
诸君当效法唐之张睢阳(张巡)守睢阳之志,与城共存亡!城存与存,城亡与亡!”
是夜,签押房内烛火飘摇,映照着陆梦龙疲惫而决绝的面容。他提笔蘸满浓墨,笔锋凝重如铁,:“臣保宁知府陆梦龙,谨顿首百拜,泣血上奏天听:贼首张行,凶狡悍戾,甚于流寇。
两月间连破广元、昭化两座重镇,昭化守备王魁力战不屈,阖门殉国,忠烈可昭日月。今贼踞昭化,扼金牛道之咽喉,断我川北之联络。保宁孤城,悬于贼锋之下,危如累卵。
城中战兵不足四千,民壮五千余,粮秣仅支两月,人心汹汹,一日数惊。
然臣世受国恩,忝居宪臣,守土有责。唯当激励残卒,团结士民,缮治甲兵,凭此坚城,誓死以报陛下浩荡君恩!
值此存亡呼吸之际,臣一身之生死,早已置之度外。
唯五内如焚,泣血哀恳,伏乞陛下念巴蜀百万生灵倒悬之苦,社稷西南半壁江山之重,速敕督臣洪承畴,无论如何分拨一支精骑劲旅,星夜入川驰援!
或严敕川抚、按臣,速催四方援兵,火速来救!若天兵不至,臣唯有一死以报君父,然恐全川震动,贼势滔天,噬脐之悔,恐无及矣!
臣肝肠寸断,血泪和墨,临表涕零,不胜惶恐待命之至!崇祯三年二月廿六日。臣陆梦龙泣血谨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