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苍溪行(2 / 2)

“舅老爷好,我是张行少爷家的管事!”胜文抢上一步,赶上前打招呼。

昏黄的油灯下,一碗冒着热气的粗茶递到胜文手中,他顾不上暖手,放下茶碗,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封带着体温的信,双手郑重地递给王守业。

“舅老爷,这是张家老爷的亲笔书信。”

接着,他压低声音,将汉中麻布生意如何被朝廷斩立决的黄榜腰斩,少爷如何决断转行染料,广元的漫山栀蓝如何成为唯一生机,以及眼下最紧迫的人手匮乏之困,一一道来。

王守业借着昏暗的灯光,吃力地辨认着信笺上熟悉的字迹。

读到朝廷根基朽烂、乱民十万势成燎原、苍溪非久安之地、愿以染坊一成干股,邀舅兄举家迁广元,共谋生路等语时,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,信纸发出簌簌的声响。

举家…迁往广元?”舅母惊得捂住了嘴,眼中满是茫然与恐惧,故土难离,对一个农妇而言,这决定无异于翻天覆地。

王振武却猛地抬起头,黯淡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野性的光亮,他死死盯着父亲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:“爹!还犹豫啥?今天李老财的人刚打了狗娃他爹!

加租!再加租我们吃什么?等着饿死吗?表哥家是正经生意,总比在这等着被人敲骨吸髓强!”

少年人的血性被残酷的现实和这突如其来的出路彻底点燃,他受够了这看不到头的欺压和绝望。

王守业的目光缓缓扫过妻子惊惶的脸,儿子激动发亮的眼睛,最后落在手中那薄薄的信纸上。

信纸上的字句,与白日里狗娃的哭诉、李老财管事的跋扈、家中空了大半的谷仓、妻子药罐的苦涩气息,所有画面重叠交织,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他。

他猛地闭上眼,再睁开时,浑浊的眼底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。他用力一拍膝盖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。

“走!收拾东西!能带的带上,带不动的扔了!这吃人的地方,不留也罢!外甥给了条活路,我们王家跟着闯了!”

接下来的几日,小小的王家山仿佛投入石子的池塘,涟漪扩散。

王守业不再是个沉默认命的老农,他以从未有过的果断和隐隐显露的族长威仪,召集了王氏几房近支。

将张行描绘的广元蓝图、染坊前景和那一成干股的承诺,清晰而恳切地传达给每一位愁眉苦脸的族人。

乱世的流言早已在闭塞的山村悄然弥漫,朝廷的苛政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,李老财之流的盘剥更是近在咫尺的催命符。

当一条能逃离这双重绞杀、通往一处有亲族依靠、或有工可做、或有股可分的生路摆在面前时,绝望中的人们爆发出了惊人的行动力。

变卖带不走的粗笨家什,连夜蒸制耐储的干粮,老人默默擦拭着祖传的、或许再也用不上的农具,妇人将仅有的几件好衣裳仔细打包,孩童们则在懵懂中带着对远方的兴奋。

几户平日里关系紧密、同样被租税压得喘不过气的旁姓邻居,在王家人的游说和许诺的工钱从优下,也咬牙加入了这支逃亡的队伍。

出发那日,十几辆吱呀作响的鸡公车和几头瘦骨嶙峋的毛驴,载着王家及几户邻人全部的家当和希望。

王守业最后看了一眼在寒风中瑟缩的祖屋和田地,眼神复杂,有不舍,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。

这支由老弱妇孺和精壮劳力混合的队伍,像一条求生的溪流,沉默而坚定地淌出了王家坳,汇入通往广元的未知前路。

胜文和王振武走在队伍最前头。回望身后蜿蜒的人流,再看看前方层叠的山峦,胜文心中百感交集。

这已不仅是为张家寻找帮手,更像是在这崩坏的时代边缘,两个家族互相搀扶着,向那渺茫却必须抓住的生机,迈出了沉重而决绝的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