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摊开地图,指尖划过四川盆地:“但我前日听商队说,汉中的麻布积压,而湖广因战乱纺织业凋敝,布价翻了三倍。”
老父沉默良久,忽然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。泛黄的纸里裹着半枚玉佩,温润的玉色映着窗外阴沉的天色:“这是你祖父留下的,
去当铺能换三百两银子,不够再把城西的铺子卖些。”
张行猛地抬头,却见父亲鬓角的白发在风里乱颤。记忆里那个总板着脸教训他士农工商的严父,此刻眼中只剩疲惫与决然。
“我守着祖业半辈子。”张益达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脉,那里隐约传来流民的呼号,“可如今......大明朝的气数,怕是和这玉佩一样,碎了。”
张家老宅·祠堂
大儿子张俊踢开书房门,锦袍下摆扫翻了供桌上的香炉,檀木香炉在青砖地上翻滚,撞碎了祖德流芳的牌位。
“爹!张家三代积攒的家业,你要全给老二拿去冒险?就为了倒腾什么麻布?”
张益达突然剧烈咳嗽,指缝间渗出点点血渍:“你看看外头!”他猛地推开雕花窗棂,寒风卷着枯叶扑进屋内,正撞在墙上家庭和睦的匾额上。
“流民都快把城门挤破了!朝廷连军饷都发不出,还能护得住咱们这点家业?“
张行捡起牌位,目光扫过祖父留下的半枚玉佩:“大哥,爹给你留了祖宅和地契。几个铺子卖了,卖的银子一人一半。
张俊抓起算盘珠狠狠砸在墙上,木珠撞在祖宗画像上,惊飞了梁间筑巢的燕子。
“爹偏心也就罢了,你倒学会慷他人之慨!除非银子我拿七成,否则休想动张家一分一毫!”
张益达颤抖着要去拿家法,却被张行拦住。
就在这时,院外突然传来铜锣急响——官兵正在当街抓人充军。
张益达望着祖宗牌位上家庭和睦的匾额,突然伸手扯下挂在梁上的算盘珠串,红绳断裂的瞬间,算珠如血珠般滚落满地:“分了吧!
老大你拿老宅地契,剩下的几个铺子卖了现银,你兄弟二人五五分,另外两百亩地,妻子胡氏一百亩,剩下的归我,
我这把老骨头,就跟着老二,也不需要老大你为我养老送终。”
“爹!“张俊急得跺脚。
张益达却已转身收拾行囊,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拖得老长。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,狂风卷起张家祠堂的门帘,露出墙上剥落的忠君爱国匾额——不知何时,那国字已缺了半边。
惊雷炸响的刹那,张行在雨夜中接过父亲递来的油纸伞。
油纸伞下,父子俩望着张俊锁上张家老宅的大门。
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将地上的算盘珠冲刷得锃亮,恰似这个王朝摇摇欲坠的最后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