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1986年初夏,深圳)
南海的风,裹挟着咸湿与尘土的气息,席卷着这片如火如荼的土地。思雨电子产业园的临时指挥部内,气氛却比窗外闷热的天气更加凝重。
薄斯年指尖夹着那份寥寥数语的密电,纸张边缘已被他无意识捻得发毛。“触角已向上延伸,疑似渗透至我方个别涉外经济部门”——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冰冷的针,刺穿着信任的基石。他刚结束与京城的加密通讯,上级的指示明确而谨慎:内部筛查立即启动,但范围需严格控制,行动务必隐秘,避免打草惊蛇。
“小雨,‘教授’的影子,比我们想的要长。”薄斯年的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,他将目光投向正在梳理日程的妻子。
夏小雨穿着一身利落的米白色职业套装,正对着一面小镜子整理鬓角。镜子里映出的眼眸,清澈而镇定。“既然他们在暗处织网,我们就在明处点灯。今天电子产业论坛,d国那个霍夫曼,是个突破口。”
汉斯先生的考察团并未因李哲事件即刻离去,在外事部门的协调和思雨集团展现出的“诚意”下,行程略有调整,但关键的产业论坛照常参加。技术顾问霍夫曼,一个总喜欢站在人群边缘,眼神闪烁,对核心技术领域流露出超乎寻常兴趣的中年男人,早已被薄斯年的团队标记。
“太危险了。”薄斯年眉头紧锁,“主动接触,等于把你放在聚光灯下。”
“我们有选择吗?”夏小雨转过身,眼神锐利,“李哲只是个小卒,钱卫东……”她顿了顿,这个名字是密电中唯一明确提及的涉嫌人员,某涉外经济部门副主任,“……更是冰山一角。他们在窥探我们,我们也要学会‘惊扰’他们。用他们无法抗拒的鱼饵。”
她所谓的鱼饵,是她脑海中那些超越这个时代十年的电子产业见解,是她在末世废墟中见过的技术迭代方向,经过她巧妙包装,足以让任何有野心的技术专家心痒难耐。
深圳电子产业论坛的会场,设在当时最气派的深圳会堂。横幅高悬,人头攒动,空气中弥漫着塑料普通话、各地方言以及生硬的外语翻译声。这是改革前沿最生动的缩影,野心与机遇在这里碰撞。
夏小雨作为思雨集团的掌舵人,发表了题为《未来十年:个人计算机与集成电路的爆发式增长》的演讲。她没有纠缠于晦涩的技术参数,而是以宏大的视角、前瞻的判断,描绘了一幅信息革命即将席卷全球的壮阔图景。她提到了“摩尔定律”的潜在影响,预言了芯片制程的飞速迭代,甚至隐约触及了未来移动通讯的雏形。
台下,霍夫曼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逐渐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、贪婪和难以置信的专注。当夏小雨谈到“分布式计算”和“网络协议标准化”可能带来的颠覆时,他几乎屏住了呼吸。
茶歇时间,夏小雨“恰好”与霍夫曼在饮品区相遇。
“夏女士的见解,令人……印象深刻。”霍夫曼操着带有浓重口音的英语,谨慎地选择措辞,“很难相信,这是来自一位中国民营企业家的判断。”
“科技没有国界,霍夫曼先生。”夏小雨举杯示意,笑容得体,“它只遵循其内在的发展规律。关键在于,谁先洞察规律,并勇于投入。思雨电子,愿意做这样的先行者。”
短暂的交流,夏小雨点到即止,留下了几个关于“精简指令集架构”和“图形用户界面”的开放性思考,便翩然离去。她知道,种子已经播下。对于一个沉迷技术、可能还肩负着非常使命的人来说,这种超越时代的“灵感”,是致命的诱惑。
与此同时,身在广州港区的苏晓芸,正顶着烈日,在一堆堆单据和货物中艰难穿行。
纽扣追踪器的发现,让她寝食难安。夏小雨的命令是追查物流链,她必须找出这批问题纽扣的源头。这绝非易事。霓裳服装的供应链涉及棉纺厂、深圳加工点、辅料供应商、货运代理、海关……环节众多,盘根错节。
她带着可靠的助手,从加工点的入库记录查起,核对每一批纽扣的采购单据、供货商信息。汗水浸湿了她的衬衫后背,灰尘沾染了她的裙摆,她也浑然不顾。连续两天的奋战,线索几度中断,又在她近乎偏执的坚持下重新接续。
终于,在排查到一家名为“粤华辅料”的供应商时,她发现了疑点。这批特定型号的贝壳纽扣,采购记录清晰,但入库检验单的签名笔迹,与以往略有不同,且缺少了当班质检员的副签。顺着这条线,她找到了当时负责接收这批货物的仓库管理员。
一番软硬兼施,管理员才支支吾吾地回忆起来,那批货似乎不是粤华常规的送货员送来的,而是一个生面孔,持着粤华的业务章,说是临时顶班。最关键的是,那人卸完货后,并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与随后抵达港口、负责这批服装出口报关的“迅通物流”公司的调度员,站在角落里低声交谈了许久。
“迅通物流”……苏晓芸立刻调阅与这家物流公司的合作记录。发现其背景并不简单,与多个涉外部门有业务往来,而其中一位分管领导,赫然就是密电中提及的那个名字——钱卫东!
线索,如同黑暗中摸索到的一根细丝,终于连接上了一个具体而危险的节点。
夜幕低垂,深圳指挥部的板房里,灯火通明。
苏晓芸的电话汇报让气氛更加紧绷。薄斯年站在一张手绘的关系图前,上面已经将李哲、“环球数据咨询”、“教授”、霍夫曼、问题纽扣、异常物流链、钱卫东等要素初步串联起来。
“钱卫东……”薄斯年用红笔在这个名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,“涉外经济部门,正好能接触到出口审批、外汇额度、甚至是部分引进项目的信息。如果他被渗透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行动刻不容缓。为了防止钱卫东闻风潜逃或销毁证据,薄斯年当机立断,向上级紧急请示后,带领精干小组,连夜奔赴省城广州。
行动在凌晨时分展开。薄斯年和他的组员如同暗夜中的猎豹,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钱卫东位于单位分配宿舍的家。破门,突入,动作迅捷如电。
然而,预想中的抵抗或惊慌并未出现。
客厅里,钱卫东穿着整齐的干部装,仰面倒在沙发上,双目圆睁,瞳孔已经散大,嘴角残留着一丝白沫。茶几上,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茶杯。
现场没有搏斗痕迹,没有外来闯入迹象。初步勘察,像是突发急病,心肌梗塞?
紧随其后的法医和技术人员迅速开展工作。薄斯年站在房间中央,环视着这间陈设简单、甚至有些朴素的客厅,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太干净了,太“自然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