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小雨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她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,连大气都不敢出,直到确认儿子只是无意识的梦呓,并未醒来,依旧沉沉睡去,她才从胸腔深处,长长地、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,吁出那口一直堵着的气。
虚弱和恐惧,如同两只无形却力大无穷的手,在这一刻,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,几乎要将其捏碎。她第一次如此清晰、如此残酷地意识到——这具身体,不是她末世那具经过异能强化、可以随意透支的躯体。顽强的意志力,可以让她克服精神的疲惫,可以让她在困倦时保持清醒,却无法完全替代生理的极限。身体的堤坝,一旦垮塌,所有的梦想、所有的努力、对未来的所有期许,都将如同沙堡,在瞬间被现实的浪潮冲毁,化为乌有。
第二天,她强撑着如同踩在厚重棉花上的双腿,照常去上工,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干裂。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,也似乎失去了些许神采,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疲惫。细心的张婶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,拉着她的手,触手一片冰凉。
“小雨啊,你这孩子……可不能这么拼命啊!”张婶又是心疼又是着急,硬是塞给她两个还带着温热的煮鸡蛋,逼着她当场剥开吃下去,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,本钱没了,还考个啥大学?听婶子的,晚上早点睡!”
学习小组的知青们也察觉到了她的异常。周为民看着她几乎拿不稳笔的手,眉头紧锁,几次欲言又止。最后,他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笔记整理得更清晰,放在她手边。第二天,夏小雨就在窗台上发现了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半包红糖。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这几乎是能拿出的最珍贵的营养品了。这份无声的关怀,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,既温暖,又带着一丝酸楚。
然而,真正让她心头巨震,促使她彻底反思和调整的,是几天后收到的那封来自遥远边疆的信,以及随着信笺一同抵达的那个无比沉重的包裹。
薄斯年的信,一如既往的简洁,措辞甚至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克制。但夏小雨却从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里,清晰地读出了一股不同以往的焦灼、沉重,甚至是一丝……他极少显露的慌乱。
**小雨:**
**见字如面。**
**昨夜惊梦,景象清晰如真。见你伏案疾书,背影单薄消瘦似欲折断,唤你不应,推你不动,惊醒时心绪难平,冷汗涔涔,莫名惶恐,至今未散。虽深知你意志坚定,胜于常人,然高考备考之艰辛,非常人所能承受,尤甚于边疆拉练。万望你,务必,珍重自身,劳逸结合,切不可过度透支根本。身体若毁,万事皆空。**
**你之梦想,与我之责任,皆系于你一身安康。你与梦想,于我而言,同等重要。** 那一行“同等重要”四个字,被他写得格外用力,几乎要划破信纸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调和深沉到极致的情感。**若为前程而损健康,纵使得偿所愿,金榜题名,亦非我所愿见,更非长久之福。**
**随信寄去一些营养品与额外津贴,乃我与几位相熟战友听闻你备考艰辛,共同凑集之心意,情谊深厚,切勿推辞。务必按时用饭,保重身体。盼你安好,回信详述近况,以慰远念。**
**斯年**
**xx年x月x日**
放下信纸,夏小雨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。心灵感应?还是她之前在信中,无意间流露出的蛛丝马迹,让他那颗敏锐的心察觉到了什么?那句“你与梦想,于我而言,同等重要”,像一记精准而沉重的重锤,狠狠敲在了她因为过度专注目标而变得有些麻木、甚至有些偏执的心上。她一直将自己视为实现梦想的工具,逼着自己不断前进,前进,却忘了,在远方,有人将她本身,视若珍宝,与梦想并列。
她红着眼眶,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沉甸甸的包裹。里面是几罐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品的麦乳精,一大包极其顶饿的压缩饼干,还有两瓶透明的鱼肝油胶囊。以及,那张汇款单上的数额,明显超过了往常他寄来的标准。这果然如他所说,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心意,还凝聚了他那些或许从未谋面的战友们的支持与祝福。这份情谊,跨越千山万水,厚重得让她几乎无法承受。
看着这些东西,再回想起那天夜里晕倒时的无助、冰冷与蚀骨的后怕,夏小雨的眼眶终于承受不住那份酸涩,温热的液体滚落下来,滴在信纸上,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。她一直告诉自己必须坚强,必须独自撑起一切,却忘了有人会在千里之外为她牵肠挂肚,忘了梦想的实现,最终需要一个健康的、充满生命力的身体来承载和享受。
她默默地起身,用热水小心地冲调了一杯麦乳精。温热的、带着浓郁奶香和恰到好处甜味的液体滑入干涩的喉咙,仿佛一股温暖的生命之泉,不仅迅速温暖了冰冷痉挛的肠胃,更以一种温柔却坚定的力量,滋润了她那因过度透支而有些干涸龟裂的心田。
她静静地坐着,感受着那杯麦乳精带来的暖意流向四肢百骸,也感受着内心某种坚冰的融化与重塑。
她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不能再这样毫无节制、不计后果地透支下去了。极限挑战,其意义不在于以身犯险,不在于将自己逼到崩溃的边缘来证明什么,而是要在这极限的边缘,精准地找到那个能够持续下去的、动态的平衡点。如同末世在资源匮乏中寻求生存之道,她需要更智慧地分配和使用自己有限的精力与体力。
从那天起,她开始有意识地、甚至可说是强迫性地调整自己的节奏。
她将每天的最低睡眠时间,严格保证在四个小时以上,即便任务未完,到了点也必须上床。她开始认真对待每一顿饭,哪怕食不知味,也会强迫自己多吃几口主食和菜,甚至开始每天定时补充薄斯年寄来的鱼肝油。她依然拼命,依然在争分夺秒,但在感到明显的头晕、手抖或注意力无法集中的时候,她会停下来,喝点水,在院子里慢慢走几步,或者只是闭目养神片刻,不再像以前那样,完全无视身体发出的、一次比一次更严厉的警告信号。
保重身体,不是为了退缩,恰恰是为了能走得更稳,更远。薄斯年的信和那些凝聚着远方牵挂的营养品,在她最接近崩溃的边缘,用最及时也最温柔的力量,拉了她一把,让她从那种近乎走火入魔的疯狂状态中清醒过来,重新审视前路,调整了步伐,以一种更理性、更可持续的方式,继续向着那座名为“大学”的灯塔,坚定不移地前进。
极限仍在,挑战依旧每日如影随形。但她已经学会了,在挑战中,为自己保留一份生机,守护好这副承载着梦想与爱的躯壳。她知道,这不仅是为了自己,也是为了那个在梦里都会为她担忧的军人,为了那个在炕上安睡、需要她健康陪伴长大的孩子。前路漫漫,她需得健康地、好好地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