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红玉的目光落在角落那个破旧的木柜上。她走过去,拉开柜门。里面只有寥寥几件洗得发白、甚至带着补丁的粗布衣裳,叠得整整齐齐,却难掩寒酸。她伸出手,指尖掠过那些粗糙的布料,最终停在了一件相对而言最干净、颜色也最素净的——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白袍上。
白色……在前世,是她炼丹时最常穿的颜色,象征纯净,也方便观察丹火变化。她毫不犹豫地将它取出。
没有热水,没有侍女。她走到院子里,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、布满青苔的石缸,里面积蓄着浑浊的雨水。旁边放着一个边缘破损的木桶和一个豁了口的木盆。
李红玉沉默地拿起木桶,探身从石缸里舀水。冰冷的污水溅在她同样冰冷的手上。装满水的木桶沉重无比,对她此刻这具伤痕累累、虚弱不堪的十四岁身躯来说,简直如同千钧重担!
她咬紧牙关,纤细的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,指关节攥得发白。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,脚下虚浮,身体摇摇晃晃,仿佛随时会被这桶水的重量压垮。从石缸到房门口短短几步的距离,她却走得如同跋涉了千山万水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与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,狼狈不堪。
终于将水倒入木盆,她已是气喘吁吁,胸口剧烈起伏,牵扯着背后的灼伤,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。丹田处那颗废丹也因这番用力而传来阵阵空虚的绞痛。
她脱去身上那件早已被血污、汗水和灰烬浸透、破烂不堪的衣衫。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,让她打了个寒颤。借着昏暗的光线,她看到自己这具身体:瘦小、苍白,肋骨清晰可见,手臂和腿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淤青和伤痕,胸前和后背是大片被火燎伤的狰狞水泡和焦痂——有今晚火场的,也有之前李珠儿练习时留下的旧伤。
她拿起一块同样粗糙的布巾,浸入冰冷的污水中,拧得半干,然后用力擦拭着脸上、脖子、手臂上的血污和灰烬。每一次擦拭,都牵扯着伤口,带来尖锐的刺痛。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,也刺激着她的神经。
她的院子里没有一个下人。
记忆中,自从被判定为毫无修炼价值后,原本就不多的仆役便被迅速撤走。平日里吃的,都是她自己像个幽灵一样,在膳房最忙碌或最冷清的时候,悄悄溜进去,拿走一些残羹冷炙或最粗糙的食物。若是去得晚了,便只能饿肚子。偌大的李府,若非她偶尔出现在膳房,恐怕所有人——包括那位高高在上的“父亲”李明启——早已彻底遗忘了还有她这么个“二小姐”的存在!
李明启……皇家首席炼器师……她的“父亲”……记忆中那张威严而冷漠的脸,最后一次清晰出现,似乎已经是好几年前了?那是一次家族测试,当她的测试结果再次显示“废灵丹,无法修炼”时,李明启眼中最后一丝或许存在的、极其微弱的期待也彻底熄灭,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彻底的漠视。从那以后,他便再未正眼看过这个女儿一眼。
冰冷的水珠顺着她瘦削的下巴滴落。她看着水中倒映出的模糊面容:一张因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瘦小、带着稚气的脸,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清秀的底子,却被长期的恐惧和卑微压得毫无光彩。只有那双眼睛,此刻却燃烧着与这具身体年龄和处境完全不符的、冰冷而坚毅的火焰!
十四岁!本该是无忧无虑、承欢膝下的年纪!而“李红玉”却活得如同阴沟里的老鼠,在炼器豪门的阴影下,饱受欺凌,食不果腹,最终被自己的“妹妹”当街打死,毁尸灭迹!
“废物?” 李红玉(阮红玉)对着水盆中模糊的倒影,再次无声地吐出这个词汇,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。
她拿起那件素净的白袍,虽然粗糙,却洗得干净。她将它缓缓穿上,如同披上一件战甲。
冰冷的水气尚未散去,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、不屈的火焰,已在她眼底熊熊燃烧。
从今夜起,这方被遗忘的炼狱小院,便是她涅盘重生的起点!这“废物”之名,她要用仇敌的鲜血和骸骨,亲手洗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