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浸染着苍梧城的每一寸土地。
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突围战的城墙之上,血腥味与硝烟味交织弥漫,浓得化不开。断裂的箭杆斜插在城砖缝隙里,半截枪刃带着凝固的暗红血块,孤零零地搭在女墙上,被夜风一吹,发出“呜呜”的悲鸣,像是在哀悼那些永远倒在冲锋路上的亡魂。
沈惊鸿拄着银鳞枪,单膝跪在城楼上。玄色劲甲上布满了狰狞的裂口,鲜血从伤口渗出,在甲胄上凝结成深浅不一的斑块,将原本冷冽的金属光泽染得晦暗。他的左臂无力地垂落,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被粗布草草包扎,鲜血仍在不断渗透,顺着指尖滴落在脚下的城砖上,溅起细小的血花。他微微低着头,额前汗湿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,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,让他忍不住皱紧眉头。
“将军!您撑住!”
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在身旁响起,亲兵林小满快步上前,手里捧着一壶温水和一包金疮药。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额角贴着一块纱布,眼角挂着泪痕,显然也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他小心翼翼地想要扶起沈惊鸿,却被对方用眼神制止。
沈惊鸿缓缓抬起头,目光扫过身旁的少年。林小满不过十六七岁,是三个月前才加入亲卫营的,原本还是个在乡间放牛的孩子,只因家乡被北狄铁骑踏破,才投军入伍。这场突围战,他是第一次上战场,却凭着一股蛮劲杀了两个北狄兵,只是此刻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还残留着对战场残酷的惊惧。
“我没事。”沈惊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,“兄弟们怎么样了?伤亡统计出来了吗?”
林小满脸上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,低下头,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:“将军,突围回来的弟兄……只剩下三百七十一人了。赵校尉、陈队正他们……都没能回来。还有城防,西城门被北狄的撞车撞塌了大半,南城墙也有多处破损,粮草和箭矢也快见底了,最多还能支撑三天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重锤,砸在沈惊鸿的心上。
苍梧城原本有一千五百守军,加上临时征召的乡勇,总兵力不足两千。三天前,北狄十万大军突然兵临城下,将苍梧城团团围住。北狄主将拓跋烈素有“嗜血狼王”之称,用兵狠辣,麾下铁骑更是凶悍异常,短短三天,苍梧城就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边缘。
昨天夜里,拓跋烈故意放开了东南角的包围圈,设下埋伏,想诱使守军突围,再将其一举歼灭。沈惊鸿识破了诡计,却也知道,若不趁机突围求援,等到北狄大军完成最后的部署,苍梧城便只有城破人亡一条路。于是,他亲自率领五百精锐,借着夜色掩护,从东南角强行突围,历经一夜血战,终于冲出重围,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——五百精锐,回来的不足四百。
而他们拼死带出的求援信,至今杳无音讯。
沈惊鸿缓缓站起身,银鳞枪在他手中微微晃动,枪尖划过城砖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走到城墙边,扶着冰冷的女墙,目光投向城外漆黑的旷野。北狄军营的篝火如同鬼火一般,在远处连成一片,隐隐能听到战马的嘶鸣和士兵的呼喝声,那是北狄人在休整,准备着新一轮的攻城。
“将军,您肩上的伤得赶紧处理,再流血就危险了。”林小满再次上前,将金疮药递到沈惊鸿面前。
沈惊鸿点了点头,接过药包,随手将银鳞枪靠在女墙上,然后用没受伤的右手解开包扎的粗布。伤口裂开,鲜血顿时涌了出来,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。林小满看得心惊肉跳,连忙伸手想要帮忙,却被沈惊鸿拦住。
“不用,我自己来。”沈惊鸿咬着牙,将金疮药均匀地撒在伤口上,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,眼前阵阵发黑。他强撑着精神,用新的粗布将伤口重新包扎好,然后系紧绳结。
就在这时,城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士兵快步跑上城楼,神色慌张地说道:“将军!不好了!北狄人开始攻城了!”
沈惊鸿心中一凛,立刻抄起银鳞枪,走到城墙边向下望去。
只见城外的旷野上,北狄大军如同潮水般涌来,无数火把照亮了夜空,将大地染成一片通红。北狄士兵推着云梯、撞车,扛着盾牌,嘶吼着向苍梧城冲来。他们的脸上涂着狰狞的油彩,眼神中充满了嗜血的凶光,像是一群饿了许久的野兽,想要将城墙上的守军生吞活剥。
“弓箭手准备!”沈惊鸿大喝一声,声音虽然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城墙上的守军立刻行动起来,残存的弓箭手纷纷搭弓上弦,将箭矢对准了冲过来的北狄士兵。这些弓箭手大多都已疲惫不堪,有的人手臂上还带着伤,但此刻,他们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退缩,只有决绝。
“放!”
随着沈惊鸿的一声令下,箭矢如同雨点般射向敌群。惨叫声此起彼伏,冲在最前面的北狄士兵纷纷倒地,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土地。但北狄士兵的数量实在太多了,倒下一批,立刻又有一批补了上来,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,继续向前冲锋,距离城墙越来越近。
“投石机!砸!”
城墙上的投石机也开始发挥作用,巨大的石块被抛向空中,带着呼啸的风声,重重地砸在北狄士兵的密集处。石块落地,烟尘四起,惨叫声、骨骼碎裂声交织在一起,场面惨不忍睹。但即便如此,北狄士兵的冲锋势头依然没有减弱,他们像是不知恐惧为何物,疯狂地扑向城墙。
很快,第一架云梯就靠在了城墙上。北狄士兵如同猴子一般,顺着云梯向上攀爬,手中的弯刀闪烁着冰冷的寒光。
“守住云梯!别让他们上来!”沈惊鸿手持银鳞枪,纵身跃到云梯旁,枪尖如毒蛇出洞,精准地刺向第一个爬上云梯的北狄士兵。
“噗嗤”一声,银鳞枪穿透了对方的胸膛。沈惊鸿手腕一拧,枪尖搅动,北狄士兵喷出一口鲜血,双眼圆睁,从云梯上坠落下去。
紧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北狄士兵爬上了云梯。沈惊鸿挥舞着银鳞枪,枪影如织,每一次刺出,都能带走一条生命。他的动作迅猛而凌厉,银鳞枪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,如同流星划过夜空,却带着致命的杀机。
但北狄士兵实在太多了,一处云梯被守住,另一处又有云梯靠了上来。城墙上的守军渐渐体力不支,开始出现伤亡。一名年轻的士兵被北狄士兵的弯刀砍中了肩膀,惨叫一声,从城墙上坠落下去。另一名士兵为了掩护同伴,被三支箭矢同时射中,当场倒地身亡。
林小满手持一柄短刀,在沈惊鸿身边奋力抵抗。他的刀法并不娴熟,却异常勇猛,每一刀都拼尽全力。突然,一名北狄士兵突破了防线,挥舞着弯刀向他砍来。林小满来不及躲闪,只能下意识地举起短刀格挡。
“铛”的一声,短刀被震飞,林小满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连连后退,胸口一阵发闷。就在这危急关头,沈惊鸿的银鳞枪及时赶到,枪尖精准地刺穿了北狄士兵的咽喉。
“小心点!”沈惊鸿沉声说道,目光扫过林小满苍白的脸。
“谢将军!”林小满惊魂未定,连忙捡起地上的短刀,再次投入战斗。
战斗越来越激烈,城墙上的尸体堆积如山,鲜血顺着城砖的缝隙流淌下来,在城墙下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。沈惊鸿的银鳞枪已经被染成了红色,枪尖上凝结着厚厚的血块。他的体力也在快速消耗,手臂越来越沉重,每一次挥舞长枪,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。肩头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再次裂开,鲜血渗透了包扎的粗布,顺着手臂流淌,让他的动作渐渐变得迟缓。
就在这时,一名身材高大的北狄将领顺着云梯爬上了城墙。他头戴铁盔,身披重甲,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战斧,眼神凶狠,如同恶狼一般。他刚一上城,就挥舞着战斧砍倒了两名守军士兵,然后径直向沈惊鸿冲来。
“南朝小儿,受死吧!”北狄将领咆哮着,战斧带着呼啸的风声,向沈惊鸿的头顶劈来。
沈惊鸿不敢大意,连忙举起银鳞枪格挡。
“铛!”
巨大的冲击力让沈惊鸿连连后退了三步,手臂发麻,银鳞枪险些脱手。他抬头望去,只见那北狄将领的战斧上布满了锯齿,显然是一件重兵器。
“你是谁?”沈惊鸿沉声问道,目光紧盯着对方。
“我乃大狄先锋官,巴图!”北狄将领狞笑着,再次挥舞战斧冲了上来,“拓跋烈将军有令,取下你的项上人头,赏黄金百两,封千户侯!”
巴图的攻势异常凶猛,战斧每一次落下,都带着千钧之力。沈惊鸿只能被动防御,银鳞枪与战斧不断碰撞,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。他的肩头伤口越来越疼,体力也在快速流失,渐渐有些支撑不住。
“将军!我来帮你!”林小满见状,手持短刀冲了上来,想要从侧面袭击巴图。
“找死!”巴图冷哼一声,左手一挥,一把抓住了林小满的手腕,然后用力一拧。
“啊!”林小满发出一声惨叫,手腕被拧断,短刀掉落在地。
巴图顺势一脚踹在林小满的胸口,将他踹飞出去,重重地撞在城墙上,口吐鲜血,昏死过去。
“小满!”沈惊鸿目眦欲裂,心中涌起一股滔天怒火。他不再防御,猛地向前一步,银鳞枪如同离弦之箭,刺向巴图的胸口。
巴图没想到沈惊鸿会如此拼命,心中一惊,连忙挥舞战斧格挡。但沈惊鸿这一枪势大力沉,角度又极为刁钻,银鳞枪擦着战斧的边缘划过,刺穿了巴图的铠甲,刺入了他的胸膛。
“噗嗤!”
鲜血喷涌而出,巴图低头看着胸前的枪尖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。他想要挥舞战斧反击,却发现浑身的力气都在快速流失。
沈惊鸿手腕一拧,银鳞枪再次深入,然后猛地拔出。巴图喷出一口鲜血,身体向后倒去,重重地摔在城墙上,气绝身亡。
解决了巴图,沈惊鸿立刻冲到林小满身边,将他扶起。少年脸色苍白如纸,气息微弱,胸口的衣衫被鲜血染红,显然受了重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