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风卷着砂砾,如无数把细碎的刀,刮在永安城的断壁残垣上,发出呜呜的悲鸣。城楼上的旌旗早已被炮火撕裂,猩红的布料裹着断裂的旗杆,在狂风中顽强地摇曳,如同这座被战火蹂躏了三日三夜的城池,纵然遍体鳞伤,依旧挺直了脊梁。
萧策拄着染血的长枪,半跪在城楼的垛口旁,玄色战甲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箭孔,凝固的血块与尘土混杂在一起,结成了坚硬的痂。他微微偏过头,喉间一阵腥甜涌上,强咽下去时,视线掠过城下尸横遍野的战场,眸底翻涌着未熄的战火。三日来,北漠铁骑如潮水般轮番猛攻,永安城的外城早已失守,如今死守的内城城墙也被轰开了三道缺口,最长的一道裂口足有丈余,是昨夜拓跋烈亲率重装骑兵冲击所致,此刻那里正由林岳带着三百锐士死死堵住,刀刃相接的铿锵声、士兵的呐喊声、临死前的惨嚎声,隔着风雨传过来,字字泣血。
“将军!东城墙缺口又被北漠人突破了!张校尉他们快顶不住了!”一名浑身是伤的传令兵踉跄着跑过来,铠甲破碎处露出的皮肉渗着鲜血,脸上满是焦灼,“拓跋烈的次子拓跋峰带着一队死士,拿着陌刀冲进来了,弟兄们的盾牌根本挡不住!”
萧策猛地撑着长枪站起身,一阵眩晕袭来,他晃了晃脑袋,目光锐利如鹰:“备马!传令下去,让李都尉带五百轻骑从侧门迂回,绕到拓跋峰身后袭扰,我去东城墙督战!”
“将军万万不可!”身旁的参军秦砚急忙拉住他的胳膊,秦砚是文臣出身,此刻也披了件薄甲,脸上沾着血污,“您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,刚才又受了内伤,东城墙凶险,还是让末将去吧!”
“不行!”萧策斩钉截铁地拒绝,声音因疲惫而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林岳在西城墙,赵将军守南城门,东城墙是咽喉要地,拓跋峰勇冠三军,除了我,没人能稳住阵脚。”他拍了拍秦砚的肩膀,目光扫过身后寥寥无几的亲卫,“守住永安城,就是守住北疆的门户,我们退无可退。”
说罢,萧策翻身上马,胯下的“踏雪”是匹久经沙场的良驹,此刻也显得疲惫不堪,嘶鸣一声后,便载着主人朝着东城墙疾驰而去。街道上到处是散落的兵器、倒塌的房屋,偶尔能看到几名伤员靠着墙角喘息,看到萧策的身影,他们纷纷挣扎着想要起身见礼,却被萧策挥手制止。
“守住自己的阵地,就是对我最大的效忠!”萧策的声音透过狂风传出去,那些伤员眼中顿时燃起了微光,有人咬着牙,拖着残缺的肢体,重新捡起了身边的刀枪。
东城墙的缺口处,战局已然到了最危急的时刻。拓跋峰手持一柄丈八陌刀,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,每一次挥舞都能带起一片血花,三名盟军士兵同时上前阻拦,却被他一刀劈断了兵器,紧接着刀锋横扫,三人的脖颈同时飙出鲜血,倒在血泊中。北漠死士跟在他身后,如狼似虎地冲进缺口,盟军士兵节节败退,缺口处的防线已然摇摇欲坠。
“拓跋峰!休得猖狂!”
一声怒喝响彻战场,萧策拍马赶到,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,带着破空之声直刺拓跋峰后心。拓跋峰闻言,猛地转身,陌刀横劈而出,“铛”的一声巨响,长枪与陌刀相撞,火星四溅,萧策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,胯下的踏雪也被震得连连后退。
拓跋峰身材高大魁梧,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,目光凶狠如狼:“萧策?你倒是命大,昨夜被炸塌的营房没能埋了你,今日又来送死!”
“永安城是北疆的屏障,有我萧策在,就容不得你们北漠铁蹄践踏!”萧策勒住马缰,长枪直指拓跋峰,“你父亲拓跋烈不敢亲自上阵,派你这个毛头小子来,是想让你早点归西吗?”
“放肆!”拓跋峰怒不可遏,陌刀再次劈来,“今日我便斩了你,拿你的头颅祭我北漠战死的勇士!”
两人瞬间战作一团,长枪灵动,如毒蛇吐信,招招直取要害;陌刀沉重,势大力沉,刀风呼啸,刮得人皮肤生疼。周围的士兵纷纷退开,为两人留出战场,盟军士兵见主将到来,士气大振,原本溃散的防线重新凝聚起来,与北漠死士展开了新一轮的厮杀。
萧策与拓跋峰激战了数十回合,渐渐感到力不从心。三日来的不眠不休,加上昨夜被炮火震伤的内腑,让他的体力早已透支,每一次挥舞长枪,都要忍受着胸口传来的剧痛。拓跋峰却越战越勇,陌刀的攻势愈发凌厉,萧策几次都险些中招,只能靠着踏雪的灵活闪避堪堪躲过。
“萧策,你不行了!”拓跋峰一刀劈空,顺势一脚踹在萧策的马腹上,踏雪吃痛,人立而起,萧策险些从马背上摔落。拓跋峰抓住机会,陌刀直劈而下,眼看就要将萧策劈成两半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支羽箭如流星赶月般射来,精准地射中了拓跋峰的手腕。拓跋峰吃痛,陌刀险些脱手,攻势顿时一滞。萧策趁机稳住身形,长枪横扫,逼退了拓跋峰。
“谁?”拓跋峰怒视着箭射来的方向,只见城楼之上,一名身着白色劲装的女子手持长弓,身姿挺拔,正是女医官苏凝。苏凝身旁,几名伤愈归队的士兵正举着弓箭,警惕地盯着城下。
“苏姑娘,你怎么来了?”萧策有些意外,苏凝的医帐在城西北角,距离东城墙甚远。
苏凝收起长弓,脸上带着一丝焦急:“医帐的伤员已经安置妥当,我带了些伤药过来,顺便……帮将军守住城楼。”她说着,目光落在萧策渗血的战甲上,眉头微蹙,“将军,你伤势未愈,不宜久战。”
拓跋峰捂着流血的手腕,眼中满是怨毒:“一个女流之辈,也敢坏本将军的好事!来人,把她给我射下来!”
几名北漠弓箭手立刻搭箭瞄准苏凝,却被城楼上的盟军弓箭手抢先射杀。萧策趁机策马冲锋,长枪直刺拓跋峰,“拓跋峰,今日就让你尝尝兵败如山倒的滋味!”
拓跋峰挥刀抵挡,却因手腕受伤,力道大减,被萧策一枪挑中肩膀,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战甲。他惨叫一声,拨转马头想要撤退,萧策哪里肯放,催马追了上去,长枪直指他的后心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,北漠军队突然开始后撤,拓跋峰趁机带着残部狼狈逃窜。萧策正要下令追击,却听到秦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将军,不可追击!拓跋烈恐怕是有诈!”
萧策勒住马缰,望着北漠军队撤退的背影,眉头紧锁。拓跋烈用兵狡诈,今日攻势正猛,却突然撤退,确实不合常理。他回头看向秦砚:“查清楚了吗?北漠人为何突然撤退?”
“已经派人去查了,”秦砚快步走来,递上一封密信,“这是潜伏在北漠军营的细作传来的消息,拓跋烈的粮草被我们的援军劫了,而且西疆的羌人突然发难,袭击了北漠的后方,拓跋烈不得不分兵回援。”
萧策心中一喜,随即又沉了下来:“援军?我们的援军应该还在三日后才能抵达。”
“是镇西将军陆凛,”秦砚解释道,“陆将军得知永安城危急,亲自率领轻骑日夜兼程赶来,提前截断了北漠的粮道。羌人那边,据说也是陆将军提前联络的,他们与北漠素有恩怨,愿意与我们结盟,共抗北漠。”
萧策长舒一口气,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些许,胸口的剧痛却愈发强烈,他眼前一黑,险些从马背上摔落。苏凝急忙上前扶住他,“将军,你快坐下歇息,我给你换药。”
几名亲卫立刻将萧策扶到城楼的避风处,苏凝解开他的战甲,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,伤口周围已经红肿发炎,显然是感染了。她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,小心翼翼地为他清洗、包扎,动作轻柔却麻利。
“多谢苏姑娘,”萧策靠在墙壁上,疲惫地闭上双眼,“若不是你刚才那一箭,我恐怕已经命丧拓跋峰刀下了。”
“将军言重了,”苏凝一边包扎一边说,“守护永安城,是我们每个人的责任。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,这是将军您说的。”
萧策睁开眼,看向苏凝。昏黄的夕阳透过残破的城楼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颊沾着些许尘土,却难掩清丽的容颜,眼神中带着坚定与温柔。这三日来,苏凝和她的医女们日夜不休地救治伤员,许多重伤员都是在她的妙手下死里逃生,她就像黑暗中的一束光,给这座危城带来了希望。
“苏姑娘,你不怕吗?”萧策轻声问道,“战场凶险,刀剑无眼,你一个女子,本该在后方安享太平。”
苏凝抬起头,与萧策的目光相遇,眼中没有丝毫畏惧:“我父亲曾是永安城的守将,十年前,北漠人攻破永安城,我父亲战死沙场,母亲也因此病逝。是萧将军您收复了永安城,让我们这些孤儿寡母有了安身之所。如今北漠人卷土重来,我岂能退缩?我要用我手中的医术,救治更多的士兵,让他们能继续守护这座城,守护我们的家园。”
萧策心中一震,他没想到苏凝还有这样的身世。十年前收复永安城的场景历历在目,那时的永安城残破不堪,尸横遍野,他花了三年时间,才让这座城池重新焕发生机。如今,这座城里的人们,用自己的血肉之躯,守护着来之不易的和平,这便是“城魂”吧。
就在这时,西城墙方向传来一阵欢呼声,萧策起身望去,只见林岳带着一队士兵朝着东城墙走来,脸上满是笑意:“将军!西城墙的北漠人也撤退了!拓跋烈带着主力部队已经渡过了黑水,看来是真的回援后方了!”
萧策点了点头,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。他走到城楼边,俯瞰着战场,残阳如血,染红了大地,无数士兵的尸体躺在城下,有盟军的,也有北漠的。这场激战,盟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,三万守军,如今只剩下不到一万,而且大多带伤。
“传令下去,打扫战场,救治伤员,清点物资,加固城墙,”萧策沉声下令,“北漠人虽然暂时撤退,但拓跋烈阴险狡诈,说不定还会卷土重来,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。”
“是!”众人齐声应道,纷纷转身忙碌起来。
秦砚走到萧策身边,看着他疲惫的身影,轻声道:“将军,如今危机暂解,你也该好好歇息一下了。陆将军的援军明日就能抵达,到时候我们就有足够的力量守住永安城了。”
萧策摇了摇头:“歇息不急,我得去看看那些伤员和百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