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妩华接过茶盏,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一触,鼻尖便嗅到了一丝极淡的、类似腐朽木料的异香。
她不动声色,眸光掠过老周婆惊恐的脸,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也好。
她仰头,将那碗加了料的茶汤一饮而尽。
不过片刻,她便觉脚步虚浮,眼前景物开始扭曲,口中也开始发出无意义的呓语,身子一软,恰好倒卧在那积满灰尘的东厢横梁之下。
老周婆见状,心中窃喜,正欲转身去报信,却没看到虞妩华倒下的瞬间,
她早已识破茶中有异,却故意服之。
她需要一个契机,一个能让她暂时摆脱现实束缚,全力催动识海,去触碰那些被封印在血脉深处的记忆的契机!
闭上眼的瞬间,胸前那块自出生便佩戴的龙纹玉佩,陡然变得滚烫,仿佛要烙穿她的皮肉!
眼前骤然不再是黑暗,而是一片金戈铁马的血色战场!
一个身披银甲、英姿飒爽的女将军,正是她早已战死的母亲!
一支羽箭贯穿了她的咽喉,鲜血喷涌而出,她却死死扼住敌人的脖颈,用尽最后一口气,将怀中半块滚烫的玉佩,猛地塞入身旁侍卫怀里的襁褓中。
她对着那襁褓中的婴孩,用嘶哑的、漏风的喉咙发出最后的嘶吼:
“记住……东厢!丹书……铁券!”
画面戛然而止。
虞妩华猛然睁开双眼,那声嘶吼仍在耳边回荡,震得她灵魂战栗。
她不顾头晕目眩,挣扎着爬起,用发簪撬开那根布满蛛网的横梁夹层。
里面,赫然是一只油布包裹的紫檀小匣。
匣子打开,内里静静躺着另半块凤纹玉佩。
她颤抖着取出自己的龙纹佩,两佩合拢,竟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枚完整的、象征着无上兵权的虎符!
而玉佩之下,压着一封早已干涸发黑的血书,字迹斑驳,那熟悉的帝王笔迹却如利刃般刺入她的眼中。
是先帝亲笔!
“朕知皇后无辜,虞氏无罪。奸佞当道,朕亦身不由己。特留遗诏副本,藏于冷宫废井井壁第三层石缝之内。若吾儿萧玦继位后悖逆天道,残害忠良,此诏……可正乾坤!”
虞妩华的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,心跳如擂鼓。
她正要将血书与玉佩迅速藏好,门外却陡然传来老周婆凄厉无比的哭喊声:
“作孽啊!贵妃娘娘,您真把废后的冤魂给召出来了!”
只见院中的井口,正丝丝缕缕地冒着肉眼可见的黑雾,腥风扑面。
被老周婆带来的小宫女小扫雪,更是吓得跪倒在地,双手死死捂住耳朵,崩溃尖叫:“我看见了!我看见穿红鞋的女人从井里爬出来了!”
一片混乱中,虞妩华迅速将所有东西藏入怀中,身子一软,任由闻声冲进来的阿箬将自己扶起,彻底“昏厥”过去。
无人察觉,远处宫墙的最高处,那名始终静默的盲眼鼓娘迎风而立,她侧耳倾听着院内的鬼哭狼嚎,苍白的脸上毫无波澜,只低声自语:
“不是鬼出井,是记忆在咬人。”
软轿将“受惊昏迷”的贵妃娘娘抬回了昭阳殿,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,都只诊断出惊悸之症,开了些安神的汤药。
然而,自那夜归来,昭阳殿的殿门便紧紧关闭。
虞妩华遣散了所有宫人,只留阿箬一人守在门外。
没有人知道,这位痴傻娇憨的贵妃,此刻正把自己锁在暗室之中。
她没有喝药,也没有休息,只是坐在桌前,就着一盏孤灯,一遍又一遍地,用指尖蘸着清水,在冰冷的石桌上反复描摹着什么。
那不是字,也不是画,而是一个女人,被一支箭矢贯穿咽喉的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