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头凝视药末,眼神沉静,却藏不住眉宇间的疲惫。
忽然——
帐帘微动。
极轻的一声,像是风拂过布帛。
可她浑身肌肉骤然绷紧。
那不是风。
外面守卫未报,巡夜脚步也未停,这动静,只可能是……有人翻帐而入。
她手中的药杵缓缓停下,指尖不动声色滑向袖中短刃。
帐内寂静如渊。
下一瞬,一道黑影无声落下,剑尖冷光划破昏黄烛影,直抵她咽喉前三寸。
一个沙哑到近乎破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:
“你让我兄弟为你赴死……”夜色如铁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虞妩华指尖微动,袖中短刃尚未出鞘,帐帘已裂开一道幽暗的缝隙。
寒风裹着草灰卷入,烛火猛地一歪,映出那道自天而降的黑影——沉砚。
他一身墨色劲装,肩头还沾着林间湿露,剑尖冷光如蛇信吐信,直抵她咽喉前三寸。
杀意凝而不发,却比刀锋更刺骨。
“你让我兄弟为你赴死。”他嗓音沙哑,像被烈火灼烧过千百遍,“自己却披着恩宠衣裳,享太平?”
虞妩华未退半步。
她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剑锋,只是缓缓放下药杵,玉钵中苦香缭绕,如同她此刻的心绪——静、深、不可测。
“你可知,”她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,“那晚东宫大火,是谁放的?是你誓死效忠的魏长林。”
沉砚瞳孔骤缩。
她不等他反驳,右手忽而抬起,动作缓慢却坚定地解开左肩绷带。
纱布层层剥落,露出一道狰狞扭曲的旧伤——焦黑凹陷,皮肉翻卷,宛如一条盘踞在雪肤上的毒蟒。
“这伤,”她垂眸望着那疤痕,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,“是替你挡下的火柱。七年前,你在昭阳殿外伏击失败,重伤昏迷,是我把你拖进柴房,用发丝做线,以血为引,缝了整整三十六针。”
帐内死寂。
唯有更鼓声断续传来,像是命运在暗处敲打节拍。
沉砚的剑尖微微颤抖,那一点寒芒,在她颈侧晃动如风中残烛。
虞妩华忽然笑了,笑得极淡,也极冷:“你以为我背叛虞家?可若我不藏身昭阳,早被魏党灭口;你以为我攀附帝王?可若我不戴上这‘痴傻’面具,今日校场上那一箭,就会真的射穿御座!”她目光骤然锐利,“你恨我背信,可你从未问过——为何我要藏身昭阳?”
话音未落,她手腕一翻,一只素白香囊疾射而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正落在沉砚脚边。
香囊破裂,一股淡青薄雾悄然弥漫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腥味——那是她取自身焚毁的旧发与心头血炼制的引魂灰,再掺入“忆魂草”精粉,专为唤醒深埋记忆而设。
沉砚本能屏息,却已吸入一线。
刹那间,脑海轰然炸开——
风雪漫天,悬崖之下,一袭红衣女子踏雪而来,披风染血,手中银针闪着寒光。
她割开自己的手腕,将温热血滴灌入他唇缝,嘶哑低语:“活下去……你要活着看真相大白。”
那是虞妩华。
是他以为早已死于乱军之中的虞家小姐。
是他曾在坟前立誓复仇的对象,也是他真正欠下一生性命的人。
“就算如此……”他踉跄后退一步,剑尖终于垂下,声音破碎不堪,“你也该告诉我真相!”
虞妩华闭上眼,良久才轻叹一声:“若我说了,你今日就不会活着站在这里。”
雷声滚滚碾过天际,一道惨白闪电劈下,照亮两人对峙的身影——一个满身旧恨,一个藏尽悲欢。
信任的裂痕尚未弥合,可彼此都已明白:他们从未真正站在敌对阵营。
就在此时,远处传来禁军巡夜的脚步声,整齐划一,由远及近。
虞妩华睁眼,眸底寒光乍现:“走吧。若你还想查清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,就别死在这儿。”
沉砚看着她,眼中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,最终咬牙收剑,身形一闪,如鬼魅般没入黑暗。
帐中只剩她一人。
虞妩华重新裹好肩伤,指尖抚过那片碎裂的香囊残布,眼神渐沉。
而真正可怕的是——她最近梦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,那个喊她“妹妹”的萧玦,那扇燃烧的宫门……仿佛某种宿命的回响,正从时光深处步步逼近。
窗外,乌云密布,山雨欲来。
而在营地最深处,一辆不起眼的青铜车架静静停放,其顶雕凤衔珠,四角隐有铜环暗扣,底部狭槽封闭严密,似藏玄机——工匠们低声议论着明日返程之事,无人察觉,这看似寻常的步辇,竟与贵妃平日所乘,形似而神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