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无人应答。
但他知道,这句话,会像一根细针,悄然刺入那个人的心防——
只等她指尖微顿,面上却还要笑着否认。午时日正,金乌高悬。
御前伴驾的时辰到了。
群臣列席,文武分立两班,殿中肃穆如铁。
虞妩华执扇缓步而入,裙裾曳地,轻若浮云。
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织金襦裙,袖口银线绣着细碎柳枝,随步微颤,似有风动。
面上笑意温软,眼波流转间,无半分凌厉,唯有娇憨可亲。
萧玦坐在龙位之上,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叩击,节奏缓慢,却带着某种隐秘的韵律。
他目光沉沉,落在她执扇的右手上——那扇坠鎏金镂空,垂下一缕红丝,缠绕在她纤指之间,像一道未解的结。
笔尖忽然停住。
“你小时候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惊雷滚过大殿,“是不是常躲在虞府西角门吃桂花糕?”
满殿皆静。
虞妩华指尖一滞,扇坠轻晃,红丝微颤。
那一瞬,她脑中画面翻涌:七岁那年,雨后初晴,她溜出府门,蹲在巷口啃着热腾腾的桂花糕,抬头看见一个衣衫破旧、眉目冷峻的少年站在对面,肩头还落着一片湿柳叶。
她咧嘴一笑,把最后一块递过去:“哥哥,给你留了一块。”
那是他们第一次相见——也是她重生后才敢确认的记忆。
可这记忆,不该属于他。
她抬眸,唇角弯起,柔声道:“陛下说笑了,臣妾那时哪敢偷溜出门。”语气天真,仿佛真被逗乐了。
话音未落,龙座骤然起身。
玄袍翻卷,帝王一步跨下丹墀,长臂一伸,扣住她手腕狠狠按在御案之上!
奏折哗啦散开,墨砚倾翻,朱砂溅上她袖口,如血痕点点。
“可我记得你嘴角沾着糖渣,”他俯身逼近,呼吸拂过她耳际,沙哑低沉,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的鬼语,“冲我说——‘哥哥,给你留了一块’。”
群臣屏息,无人敢动。空气凝如寒冰。
虞妩华却不惊不惧,仰头直视他双眼。
那双眸子澄澈如春水,倒映着他扭曲的面容,却又深不见底,藏尽山河诡谲。
“陛下梦得太真,便当了真。”她轻声说,嗓音如絮拂面,却字字如刃,“臣妾活得小心,从不做梦。”
说完,她缓缓抽手,动作极慢,似在挑衅,又似在告别。
宽袖滑落案沿之际,一枚干枯柳叶悄然滑入御案夹层——叶脉上以极细金粉写着三个小字:癸卯年,正是她与他童年相遇之岁。
萧玦盯着她抽离的手,指节泛白,喉间滚动,似要撕裂什么。
他没有再拦。
但那一眼,已非君王看妃嫔,而是猛兽盯住猎物的最后一瞬迟疑——既想吞噬,又怕焚身。
夜半三更,乾元殿烛火未熄。
老琴师陆翁被铁甲侍卫强行抬入,跪伏于地,白发乱颤。
萧玦将一页泛黄工尺谱甩在他面前,纸角残缺,墨迹斑驳,唯有一行小注清晰可见:“《折柳吟》变调,宫商错位,不可轻奏。”
“弹它。”帝王坐于龙案之前,神情平静得可怕。
陆翁颤抖磕头:“此乃先帝遗训禁曲……相传触之者心神震荡,若有执念深重之人聆听,恐引魂魄共鸣……”
“弹!”一声怒喝炸响,震得梁上尘灰簌落。
琴弦拨动,第一个音符响起的刹那——
萧玦猛然捂住右肩,那里有一粒朱砂痣,自幼便在,形如泪滴。
此刻竟灼烫如烙铁!
冷汗瞬间浸透龙袍,他咬牙撑住案角,眼前景象骤然撕裂:火光冲天,宫室崩塌,一个小男孩跪在焦土之外,怀里抱着烧焦的布偶,嘶吼着“母妃”却无人应答……
与此同时,百步之外的昭阳殿。
虞妩华正对镜梳发,玉梳行至发尾忽而停滞。
她瞳孔骤缩,心口如遭重锤猛击,一口腥甜涌上喉间,又被她生生咽下。
铜镜之中,竟浮现出少年萧玦跪于火场外的身影,背影单薄如纸,肩头微微耸动。
她猛地扔下梳子,眼中寒光迸射。
音波共振——正在激活双向执念!
“黄烟萝!”她厉声唤道,“即刻拆解所有帷帐银丝!一根不留!”
“小鹞子,放鸽传讯北衙,明日早朝,必须奏《鹿鸣》之乐,压过《折柳》余音!”
她死死盯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,一字一句,如刀刻石:
“你要听我的心跳?”
“那我就让你听见——命运齿轮转动的声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