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鸾神色复杂,低声安慰几句,回禀时却只说:“红袖病重,恐染时疫。”
次日清晨,虞妩华一道令下,将红袖调往冷灶房——远离御膳中枢,形同贬斥。
却又悄悄命人送去五十两银子,附言:“令堂肺疾,可用此金延医。”
一贬一赏,恩威并施。
一个原本被迫作恶的棋子,如今既感其恩,又惧其察,从此再不会为他人所用。
而她真正要的,是让萧玦知道——他的耳目,正在一片片脱落。
夜深,勤政殿。
铜耳器寂静无声。
萧玦负手立于窗前,盯着那根失去信号的主线银丝,眸色幽沉如渊。
他缓缓抬手,抽出腰间佩剑。
两名近侍尚未反应,头颅已滚落青砖。
血雾弥漫。
他盯着地上温热的尸体,声音低哑如兽:“昭阳殿……是谁动的?”
答案他或许已经猜到。
只是他无法理解——那个明明该被他掌控的女人,为何总能在暗处,先他一步,剪断他的眼,堵住他的耳,甚至……动摇他的心?
而在昭阳殿镜台前,虞妩华正对镜描眉。
黛笔轻扫,勾出一抹艳而不妖的弧度。
窗外月光冷冷洒落,映得她眼底寒光微闪。
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,唇角缓缓扬起。
这一局,才刚刚开始。
这宫里,除了您……暴雨过后的夜,乾元殿烛火未熄。
萧玦立于案前,指尖死死压着那卷泛黄的《魏长林案录》,仿佛要将纸页碾进血肉。
他呼吸低沉,肩头那枚自幼便有的朱砂痣突突跳动,竟如活物般灼烫——而更令他脊骨发寒的是,那原本无痕的肌肤上,竟浮现出一行淡墨细字,歪斜如魂迹:“柳丝难系,梦断故人衣。”
工尺谱第一句,《折柳吟》起调。
他猛地合上案卷,喉间滚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:“来人!”
殿门轰然洞开,禁军统领跪伏在地。
“封锁六尚局,所有进出绣品、香料、文书,一并扣下!查——是谁动了御用之物!”他的声音冷得像从九幽之下爬出,“再传密令,昭阳殿……半个时辰内,朕要见贵妃。”
话音落时,风已穿廊而过。
而此刻的昭阳殿,静得如同深渊之眼。
虞妩华正立于藏书阁暗格之前,指尖轻抚一本残破古籍——《天工秘录·机关篇》。
她将那半片干枯柳叶缓缓贴于某一页夹缝之间,叶片背面刻着三组数字与方位坐标,正是昨夜从陆翁琴匣夹层中取出的“引魂调”符纸残文。
她以极细金粉描摹其纹路,随即合书归位。
窗外,一只黑羽小鹞子悄然掠起飞向夜空,爪下系着一枚铜管,内藏一张微缩帛书。
她转身步出阁楼,青石阶上无声无息,唯有裙裾拂动如雾。
这一局,她早已不再被动拆招。
她要让整个皇宫成为她的耳目。
那些曾被萧玦布下的监听银线、香氛引导、音律操控,如今皆被她逆向推演成一张反向监控网——从梁角到宫墙,从茶盏到熏炉,每一处细微波动,都将在特定频率下转化为可读信息。
而那柳叶符纸,便是启动这张网的钥匙。
她不信任何人,不倚任何势,只信自己亲手织就的暗流。
回到寝殿,铜盆中最后一张符纸燃尽,灰烬盘旋落下,映着她眸底冰焰。
她轻轻吹散余烬,唇角微扬。
你要听我的心跳?
好啊。
那我就让你听见——整个皇宫的脉搏。
殿外忽有疾风破空,侍女惊呼未出口,殿门已被一股巨力撞开!
玄色龙袍翻涌如墨云,萧玦大步踏入,目光如刀,直刺烛光下的女人。
她依旧端坐镜前,黛笔未放,似不知帝王怒临。
“陛下深夜驾临,可是想看臣妾画眉?”她轻笑,语气娇软,却不回头。
萧玦一步步逼近,靴声如雷,终停在她身后三步之地。
“昭阳殿的银线,断了。”他嗓音沙哑,却带着雷霆将至的压抑,“你可知,谁敢动它,谁就该死。”
虞妩华终于抬眸,在铜镜中迎上他猩红双眼。
她缓缓起身,转身盈盈一礼,袖中滑落半片枯柳,悄然坠入熏炉缝隙。
“陛下觉得……臣妾会跑?”她仰首,笑意纯真如稚女,“这宫里,除了您,还有谁能护我周全?”
风穿窗而入,吹动帷帐,也吹乱了那抹藏于暗香中的杀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