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十万两……夫人不知……种子已种下……新帝亦可控……”
虞妩华坐在灯下,听着一字一句,指尖轻轻敲击案面,节奏缓慢而冰冷。
三十万两,正是当年虞家军饷被克扣的数目。
而“新帝亦可控”……是谁?又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?
她尚未得出结论,忽有宫人来报:陛下今日巡视内库,特令关闭东侧第三库房半个时辰,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。
虞妩华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。
远处,勤政殿方向灯火未熄。
她望着那一点孤光,眸底映出火色,却无半分温度。
有些真相,正在从黑暗中苏醒。
而她,只等那一声惊雷落下。
暴雨洗过的宫墙泛着冷青色,檐角滴水如漏刻计时,一声声敲在人心上。
虞妩华指尖捻着墨笔,一横一竖皆静如止水。
佛经摊开于案,烛火在她眸底跳动,映出一行行空寂之语。
她听见脚步声自院外而来——不是宫人那般轻怯,亦非侍卫的肃杀,而是沉稳、孤绝,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,一步一步碾过湿漉漉的石阶,直逼殿门。
她没有抬头。
风从窗隙钻入,吹得帷幔微动,佛经一页翻过,纸页轻响,仿佛命运悄然掀开了新的一章。
“陛下若想问什么,”她嗓音清冷,像山泉流过寒石,“不如先看看紫檀匣里的东西。”
来人立于屏风前,玄色龙袍未换,肩头还沾着夜露湿痕。
萧玦垂眸看着手中那方雕花木匣,漆面光滑如镜,却似藏了千钧之重。
这是三日前虞妩华亲手所赠,说是西域进贡的安神香,宜于帝王劳心过度时焚以宁神。
当时他只道是寻常妃嫔讨好之举,随手搁于案角,直至今日,从内库暗格取出那份尘封药材样本后,才忽觉心血翻涌,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它。
匣中无香,唯有一纸薄笺,写着一味药名:“迷心蕊”,下附其性状、燃效与中毒征兆,字迹娟秀却不带情绪,如同陈述天象更替。
而太医院私密验药的结果,此刻仍在脑海轰鸣——
西域贡品“凝神露”残样中,检测出微量“迷心蕊”成分,可致长期精神紊乱、判断失常、极端多疑乃至嗜血暴虐。
他的父皇,晚年屠戮功臣、废黜太子、幽禁亲子;他的长兄,在一个雪夜持剑闯入东宫,口称“你们都要害我”,最终被乱刀斩杀于阶下……那些他曾以为是权力倾轧下的必然悲剧,如今竟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缓缓点燃了心智的引线。
母妃临终那一句断续呓语再度浮现耳边:“那香……甜得让人发疯……别信……别信任何人……”
萧玦眼底骤然掠过一丝裂痛,随即被更深的寒意覆盖。
他盯着虞妩华,声音低哑如铁锈摩擦:“你说你不恨朕……可你让朕亲手挖出自己的罪孽。”
烛火晃了一瞬。
她终于抬眸,目光澄澈如初雪覆山,不避不让地迎上他的审视。
唇角微扬,却无笑意。
“臣妾从未遮掩。”她缓缓放下笔,指尖轻轻抚过经文末句,“只是有些人,宁愿自己看见,也不愿被人告知。”
屋外风骤起,卷落几片残叶,拍打窗棂如叩魂之声。
佛经又被吹翻一页,墨字赫然跃入视线:
“诸法因缘生,诸法因缘灭。”
萧玦静立良久,指节攥紧紫檀匣,骨节泛白,似要将其捏碎。
可最终,他只是缓缓松手,将匣子置于案上,离她不过三寸。
“魏长林明日升任内廷总管,加授金貂玉带,掌六局印信。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平淡得如同宣读一道寻常旨意。
虞妩华垂睫,一缕青丝滑落颊边,掩去唇畔那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她不动声色,心中却已洞明——
这不是宽恕,也不是麻痹。
这是猎手放虎归山,是要看它咬向何人,又要吞下谁的咽喉。
风歇,烛影摇红,昭阳殿深处,只余一句无声冷笑,在寂静中悄然成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