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凝视良久,终于起身,走向内室暗格。
取出一只紫檀木匣,雕工繁复,锁扣隐秘。
外面风雨又起,雷声滚滚碾过宫墙。
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一道身影悄然立于殿外回廊尽头,黑袍裹身,面容隐在阴影之中。
那人静静望着昭阳殿灯火,良久未动。
仿佛,早已知晓一切将至。
暴雨将歇未歇,夜风卷着湿冷的气息扑入昭阳殿。
虞妩华立于内室暗格前,指尖轻抚紫檀木匣的雕花锁扣,机关“咔”地一声弹开,如心门悄然启封。
她将三样东西——那半块断裂的兵符、泛黄霉斑的账册、以及羊皮血书——一一放入匣中。
动作极缓,仿佛不是在封存证据,而是在埋葬一段残破的魂魄。
铜绿斑驳的兵符映着烛光,折射出幽微冷芒;账册边角磨损,却沉甸甸压着二十年来被掩埋的真相;血书上“萧珩”二字墨迹尚新,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,在寂静中无声控诉。
白芷候在门外,掌心沁汗。
她从未见娘娘如此沉默。
往日纵使行险布谋,眉梢眼角仍有笑意流转,似蝶舞于刀锋之上。
可今夜,虞妩华连呼吸都像凝了霜。
“送去勤政殿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穿透雨幕,“只许交到陛下亲手中,不得经任何人之手。”
白芷领命而去,身影没入宫道深处。
虞妩华转身步入外殿,坐回案前,提笔批阅奏章。
朱砂点落如血,她神情平静,仿佛方才交付的并非足以倾覆王朝的秘密,不过是一纸寻常文书。
而此刻,勤政殿内灯火通明。
萧玦独坐龙案之后,窗外雷声滚滚,殿角铜漏滴答如针落地。
他盯着那只紫檀匣,良久不动。
守夜太监大气不敢出,只觉帝王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。
直到天边微白,鸡鸣初起,他才亲手开启匣盖。
一页页翻过,他的指节渐渐发白。
当目光触及血书末尾那句“我知道你会毁掉它”时,喉间竟泛起一阵钝痛。
他猛地合匣,站起身,大氅翻飞如黑云压境。
他没有召见任何人,也没有下旨问罪。
而是独自踏着青石长道,走向昭阳殿。
殿门半启,帘幕轻垂。
虞妩华仍在案前执笔,银簪松落一缕青丝垂肩,晨光映照下,竟有几分恍若隔世的静美。
她听见脚步声,却未抬头。
萧玦停在帘外,黑袍猎猎,眸色深不见底。
“你恨朕吗?”他问,声音低哑,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磨而出。
虞妩华笔尖一顿,墨痕在纸上微微洇开。
她缓缓抬眸,视线穿过薄纱帘幕,直抵那道孤影。
“陛下,我不恨您。”她说,语气温淡如水,“我恨的是这个位置——它让所有真心,都成了可以计算的筹码。”
话落,万籁俱寂。
萧玦未再言语,转身离去,步履沉重,却不再凌厉如刀。
这一瞬,他像第一次看清了这座宫殿的本质:不是皇权的象征,而是人心的牢笼。
当夜,虞妩华焚毁所有副本。
火盆中烈焰腾起,映得她面容明灭不定。
账册残页蜷曲焦黑,血书化作灰烬随风飘散。
她静静坐着,听着火焰噼啪作响,耳边忽然响起无数个声音——
是十二岁那年在花园里笑语盈盈的自己;
是出嫁前夜对镜描眉、满心憧憬的自己;
是冷宫断药那夜,在泥水中爬向窗棂、嘶喊“为何负我”的自己……
“你终究还是孤身一人。”那些声音齐齐低语。
她闭目,唇角微扬:“是。但我现在,不怕了。”
忽然,怀中凤印微微发烫,似有回应。
她一怔,低头抚过那枚冰冷玉印——它本不该有温度。
远处宫灯渐次熄灭,唯余一角飞檐下,一道玄色身影伫立不动。
萧玦握紧腰间长剑,剑柄冰寒,剑尖却朝地而指。
风暴将至。
而棋局,已由执棋者重新定义。
秋狝第三日,苍云谷外暴雨如注。
虞妩华立于行宫高阁,手中握着小鹞子送来的羊皮卷副本,目光扫过萧珩亲笔圈定的进军路线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