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言猛然摔旗拍案,怒喝:“是她告的密?!虞妩华!你竟敢……”
沉砚低头立于阶下,拳头紧握,指甲几乎嵌入掌心。
他袖中藏着一枚旧铜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虞”字,锈迹斑斑,却依旧清晰可辨——那是虞父战死前亲手交予他的信物,也是他一生誓守虞家的凭证。
可如今,虞家的女儿,却用一场梦,将另一位曾誓要护她周全的男人推入深渊。
他抬头望向窗外,天色阴沉,风雨欲来。
而在昭阳殿深处,虞妩华正凭窗而立,手中轻轻摩挲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。
纸上尚无字迹
她的指尖掠过纸面,极轻,极缓,如同抚过一把即将出鞘的刀。
风从窗外灌入,吹动她银白长发,也吹动那张素笺微微颤动。
仿佛,已在等待燃烧的那一刻。夜更深了,昭阳殿的灯火却未熄。
虞妩华端坐于密室中央,面前铜盆中余烬未冷,灰白如雪的纸屑蜷缩着,像一只死去的蝶。
那行“望君护虞氏一门”早已化作烟尘,可她耳畔仍回荡着那些低语——无数个“她”在火光将灭时齐声呢喃,似哀叹,似质问,似前世残魂不肯安息的控诉。
指尖微颤,她垂眸凝视掌心一道旧疤——那是少年时为救萧珩,被敌军箭簇划过的痕迹。
如今早已结痂,却仿佛又隐隐作痛起来。
她闭了闭眼,压下心头翻涌的杂念。
软弱是死路一条,仁慈更是奢望。
这一世,她不求谁护她周全,只求亲手将所有背叛者拖入地狱。
哪怕脚下踏着血路,哪怕身后再无归途。
她抬手,轻轻一拂,将最后一点灰烬扫入暗匣,锁进檀木箱底。
随即取出一张素笺——正是此前摩挲良久的那张薄纸。
她蘸了特制药水,在纸上虚写几笔,字迹隐去如雾。
而后唤来绿芜,低声吩咐:“送出去,按原定路线,务必与七爷今夜所用军报同批递入。”
绿芜领命而去,身影没入夜色。
子时三刻,七王府书房烛影摇红。
萧珩展开最新军报,眉头紧锁。
北境先锋营调动迟滞,粮道受阻,种种迹象皆显异常。
他正欲提笔批注,忽觉纸面微热,墨痕竟缓缓浮现——
八个朱红小字,赫然显现:贵妃亦在必杀名单。
“什么?!”他猛地站起,椅子轰然倒地。
他瞪着那八字,瞳孔剧烈收缩,仿佛被利刃刺穿胸膛。
“不可能!我亲口承诺过……她是我唯一想保的人!谁敢动她?谁有资格把她列入清除之列?!”
他怒极反笑,一掌拍向案几,“我要清君侧,是为了铲除暴政、还政于民,不是为了伤她一根头发!”
可话音未落,身旁副将已交换眼神,神色复杂。
一人迟疑开口:“殿下……若连贵妃都在名单上,那这‘清君’之举……究竟是为天下,还是……为私情?”
室内骤然陷入沉默。
烛火噼啪炸响,映得众人脸色阴晴不定。
沉砚立于门侧,始终未发一言。
他目光落在那行显字之上,心头如遭重击。
他曾以为萧珩起兵,只为拨乱反正,替虞家洗冤,替边关将士讨一个公道。
可如今,连虞妩华都被列为必杀之人……这场所谓“义举”,到底还剩几分纯粹?
他悄然退后一步,袖中手指收紧,触到半页残令的棱角——那是今晨从烧毁密函中抢出的草稿,尚未呈交,却已足够让他心神震荡。
风自窗隙钻入,吹得烛焰狂舞,墙上映出扭曲人影,宛如群魔乱舞。
而在宫墙深处,虞妩华倚在窗前,望着天边残月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人心最易动摇,尤其当信念开始怀疑自己。
她不需要他们立刻反目,只需一丝裂痕,便足以让猜忌生根发芽。
明日秋狝启程,山高林密,刀剑无眼。
而真正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
窗外屋檐轻响,一道黑影掠过飞瓦,无声远去。
风更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