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年布局……从第一位秀女入宫就开始了……宁神散不是安神药,是筛子!筛选听话的,淘汰不安分的……”他泣不成声,“雪狸花粉逐年加量,到了第五年,人便只会听一个声音……魏长林的声音!”
周仲安破门而入,怒喝:“你说清楚!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
老人抬起浑浊双眼,从怀中掏出一枚香囊,取出一枚陈年药丸:“这是我偷偷藏下的第一代配方……你看这粉末比例……早已超出安神所需百倍!”
周仲安浑身剧震,一把夺过药丸,转身就走。
半个时辰后,药丸呈至虞妩华案前。
她凝视良久,终于开口:“既然他们用药物驯化人心,那我就用药物唤醒灵魂。”
她下令彻查尚药局十年账册,果然发现每年冬至前后,均有大量雪狸花经内侍省秘密入库,签押人皆为魏长林亲信。
她命周仲安假传旨意,称“贵妃体虚需补阳气”,诱使魏长林心腹主动献上一批“特制宁神散”作为“孝敬”。
取样化验后果然含有高浓度迷情成分,足以令人神志昏沉,唯命是从。
证物封存当日,虞妩华命人在宫中散布风声:“贵妃欲整顿医药司,清查十年旧账。”
一时人心惶惶。
曾年年领药的妃嫔们纷纷惊觉:为何自己每每失忆?
为何每逢大事,总有一句“该服药了”如魔咒般响起?
有人夜半惊醒,喃喃自语:“我不是不想反抗……我只是……动不了……”
有人跪在昭阳殿外,哭求见贵妃一面。
虞妩华立于高阶之上,望着底下匍匐的身影,心中无悲无喜。
而真正的大网,尚未拉开。
但此刻,她指尖又开始轻微发抖——方才为萧玦拭汗时,又一次听见了不属于她的执念。
这一次,她竟有些分不清,那声“我不想再一个人”,究竟是他的渴望,还是……她自己早已破碎的心,在借他人之口低语。
夜色如墨,浓得化不开。
昭阳殿偏阁内,一豆灯火摇曳于案前,虞妩华独坐药炉之侧,银匙轻搅,药汁沸腾如泪涌。
她指尖微颤,却仍稳稳执勺,仿佛怕稍一失神,便会被这寂静吞噬。
方才鹤龄道人离去时那句“哪有不还债的道理”,像一根细针,扎进她早已麻木的心底。
青瓷瓶静静置于案角,瓶身刻着古老的回纹,隐隐泛出幽光。
她凝视良久,终是取来小刀,毫不犹豫地划破左手食指。
血珠滚落,滴入药中,发出“嗤”一声轻响,竟腾起一缕淡金色的雾气,缭绕升腾,在空中勾勒出模糊人影——
母亲穿着素白寝衣,坐在虞府后园秋千上,笑着唤她:“妩华,来。”
父亲站在廊下,佩剑未解,目光温柔:“我女儿,不必藏锋。”
还有那个雪夜,有人将她裹进大氅,背在身上冲入风雪——那人是谁?
脸庞始终被寒雾遮掩……
三息未到,幻象骤碎。
铜镜映出她的容颜:眼尾染红,唇无血色,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,像是燃尽了所有温情,只剩复仇的火焰在深处跳动。
她缓缓抚上胸口凤印,低声自语:“我记得我要复仇……可我忘了,我曾经爱过什么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脚步急促,宫婢跪地通报:“贵妃娘娘……秦院判……投井了!”
虞妩华指尖一僵,银匙坠地,发出清脆一响。
她没有惊叫,也没有动怒,只是慢慢站起身,披上外袍,一步步走向井台。
月光洒在井口,水面幽深如渊。
老太医的尸身已被打捞上来,湿透的官服贴在枯瘦躯体上,脸上竟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平静。
遗书呈至手中,仅八字——
“罪在医者,不在君王。”
她盯着那八个字,忽然笑了,笑声极轻,却冷得刺骨。
“不在君王?”她喃喃,“可若无权柄默许,区区一个魏长林,怎敢布下十年迷局?筛选、驯化、清除……整个后宫如提线傀儡,连呼吸都听命于人。你说罪在医者?呵……你们不过是刀刃,而握刀之人,还在高座之上,冷眼看众生沉沦。”
她转身,衣袂翻飞,踏着月光归去。
一路无言,唯有心底执念低语不断回响——
“我不想再一个人……”
这一次,她终于分不清,那是萧玦梦中的呢喃,还是自己残魂深处不肯熄灭的余烬。
回到药阁,她提笔疾书,朱砂为引,凤印落纸——
即日起,设“静心堂”于昭阳别院,六宫妃嫔凡觉心神不宁、记忆模糊者,皆可自愿前来调理身心,贵妃亲自治脉施药,不涉宫规,不限身份。
消息传开,起初无人敢应。
可当第一位曾因“疯癫”被贬冷宫的美人,在服用“醒心露”后痛哭出声,道出当年怀有龙嗣却被灌药堕胎的真相时,整个后宫为之震颤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不想生下皇子……可魏监说,陛下不需要太多儿子……他说,多则乱,少则忠……”美人伏地抽泣,指甲抠进砖缝,像是要把那些年被迫遗忘的骨肉从地底抓回。
又一名老宫女颤抖着跪倒堂前:“我们都被教过……见到贵妃要低头,不可直视……因你是‘祸水’,会乱帝心,会夺圣宠……所以人人都躲你,恨你,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说……”
虞妩华听着,指尖冰凉,心却如烈火焚烧。
原来如此。
不止药物,不止阴谋。
他们用流言织网,用恐惧筑墙,让她从入宫第一天起,就成了众矢之的,成了被精心塑造的“妖妃”。
而真正的操控者,却隐身幕后,以“秩序”之名,行洗脑之实。
她缓缓闭目,脑海中浮现那一张张麻木的脸,那些被抹去的记忆,被篡改的情感,被扼杀的意志——
这不是后宫。
这是牢笼。
一座以温柔为锁,以药香为链的精神囚狱。
风穿窗而入,吹散药雾,也吹动她鬓边碎发。
她睁开眼,眸光如刃,低语如誓:
“既然你们想让人忘,那我就让他们记起来——哪怕记起的是地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