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妩华翻开书页,指尖停在一行小楷上,字迹已褪,却清晰可辨:
久服者心志渐弱,唯赐药人之声可入耳。
她呼吸一滞。
这不是安神,是驯化。不是治病,是洗脑。
这些年来,六宫妃嫔年年领药,人人服散,早已不知不觉成了只会听命于魏长林的傀儡。
谁若不服?
只需一句“你该服药了”,便可令其俯首帖耳。
“他知道吗?”她声音很轻,却透着彻骨寒意。
沉香姑姑摇头哽咽:“秦老说,他儿子被贬北境那日,魏监亲口告诉他:‘你若不说,就让你儿死在风雪里。’”
殿内死寂。
虞妩华缓缓合上药册,指尖抚过那行字,仿佛能触到无数女人无声的哭泣。
她们不是痴傻,不是懦弱,而是被精心设计的毒药,一点点磨去了灵魂。
她忽然笑了,笑得极冷,极艳。
既然你们要用药控制人心——
那我就用药,掀了这盘局。
翌日清晨,周仲安悄然入殿,跪候于外。
虞妩华倚窗而立,望着天边第一缕曦光洒入宫墙,终于开口:
“准备药材吧。”夜风穿窗,吹得烛火摇曳如鬼影。
虞妩华指尖悬在纸面之上,笔尖墨迹未干,那一句“我是谁?”如刀刻入心骨,久久不散。
她猛地攥紧狼毫,指节泛白,仿佛要将这突如其来的失忆狠狠钉回深渊。
可越是用力回想,那画面越像沙漏中的细沙,无声无息地从指缝间流走——母亲临终前的面容、父亲握着她的手说“妩华莫怕”的声音、还有那个雪夜,火光冲天时抱着她冲出寝殿的人……全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。
唯有袖中玉佩轻震,冷玉贴肤,带来一丝清醒。
冯银匠的密信字字如针:“西阁焚档未尽,残卷藏于旧库夹墙,或有关联永昌六年皇嗣暴毙之案。”
永昌六年——正是她出生那年。
也是虞家权势最盛、却被悄然埋下覆灭种子的一年。
而皇嗣暴毙,宫中讳莫如深,连史官都只寥寥数语带过。
若真有残卷留存,那便是揭开一切黑幕的第一道裂口。
她闭目,深吸一口气,试图稳住翻涌的神识。
每一次使用“执念聆听”,都像是打开一扇通往他人灵魂的门,却也让她自己的门扉一点点崩塌。
那些不属于她的悲鸣、悔恨、恐惧,在她体内扎根生长,蚕食着属于虞妩华的记忆与意志。
她开始分不清哪些情绪是别人的,哪些才是自己的痛。
可她不能停。
停下,便是重蹈前世覆辙——家族被诛,自己被弃于冷宫,饮鸩而亡。
翌日清晨,昭阳殿外霜色未褪,周仲安已候在廊下,捧着一只青瓷药匣,双手微颤。
他昨夜熬制药材三更未眠,只为确保新制“安神养元丹”分毫不差:剔除雪狸花粉,加入微量醒心露与定魂草,既不失原方形貌,又能悄然唤醒沉沦心智。
此药一旦服用,久被压制的清明将缓缓复苏,而操控六宫的“宁神散”谎言,也将自此瓦解。
“贵妃娘娘……秦院判今晨去了药房查验,脸色惨白,几乎站立不住。”周仲安低声禀报,“他想拦,却又不敢言,最后只说了一句‘此药……不合祖制’。”
虞妩华立于窗前,晨光映照她侧颜,美得近乎虚幻。
她轻轻一笑,眼底却无半分暖意:“不合祖制?那便让他去向魏长林哭诉吧。只是……我倒要看看,当他儿子的命牌还在北境军营里飘着的时候,他敢不敢张口。”
她接过药匣,亲自开启第一盒,取出一枚圆润药丸置于掌心。
药香清淡,几不可察,却隐含一股清冽之气,似能刺破迷雾。
随后,她踏上凤辇,自昭阳而出,一路行至各宫。
云婕妤接过药时怔了片刻,低声道谢,指尖触到药丸那一瞬,眼中竟闪过一丝极浅的清明;明霞夫人服下后默默垂眸,良久才喃喃一句:“原来……我一直活在梦里。”
而当她回到宫道转角,忽闻身后一声闷响——秦院判府邸传来急报:老太医深夜自缢于书房,案上仅留遗书一页,墨迹斑驳:
“吾医术济世,终沦为杀人之刀。”
虞妩华驻足,背对通报之人,神色不动。
风拂起她裙裾一角,宛如血染残霞。
夜复临,她独坐镜前,翻开日记。
那些反复书写的“戊戌日”愈发扭曲,如同挣扎的灵魂。
她提笔欲拟追查令,笔尖顿住——
她竟记不起,那年冬天,是谁抱着她逃离火场。
窗外月光如霜,凤印贴在胸口,冰冷沉重,仿佛在吞噬她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