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死寂,唯有香炉中龙涎袅袅盘旋,似要缠住这夜的魂魄。
就在此时——
殿外传来急促脚步,一名小太监扑跪在阶下,声音发抖:“启、启禀陛下!城南贫户区送来一名垂危病妇,高热三日不退,太医院束手无策……她家人哀求……求贵妃最后一试……”
虞妩华闻言,缓缓起身。
她走到铜盆前,掬水净手,动作从容如常。
然后,她伸手抚向自己的额角,指尖微凉。
“带进来吧。”她轻声道,“让我看看……她梦见了什么。”
烛火猛地一跳,映得她眼底掠过一丝幽光——像是深渊开启,又像是记忆复苏。
而在她闭目的瞬间,殿外风起,卷起一片枯叶,打着旋儿飞入门槛,恰落在那枚干枯的虫卵旁。
叶脉之上,隐约可见焦痕,形如燃烧的芦苇。
暴雨初歇的夜,昭阳殿内灯火幽微,湿气裹着药香与龙涎交织成雾,缭绕如冥界引魂之纱。
那名病妇被两名太监抬入时已气息奄奄,面色青紫,额上滚烫如炉,口中喃喃呓语,似在火中奔逃。
虞妩华立于床前,素手轻抬,褪下腕间乌木镯,指尖微颤却未退。
她俯身,掌心缓缓覆上病妇滚烫的额际——肌肤相触刹那,眼前骤然一黑。
火焰。
无边无际的芦苇荡在烈焰中崩塌,焦土翻卷,热浪扑面。
风里夹杂着哭喊、断裂的梁柱轰鸣,还有……一道熟悉到令她心口撕裂的声音。
“唯有灰烬,方可重生!”
陈修撰——那个前世亲手将她推入冷宫、伪造她谋逆证据的伪君子,竟在此刻,手持传国玉玺,将一道明黄诏书投入火堆!
火光映着他扭曲的脸,眼神狂热如殉道者。
而那诏书一角,赫然是她父亲虞大将军的平反圣旨!
“不——!”虞妩华心头怒吼,可在这幻境之中,她只是旁观之魂,动弹不得。
火舌猛然窜起,直扑她面门。
剧痛袭来,她猛地抽手后退,踉跄跌坐于地,指尖赫然浮现出一道焦黑灼痕,皮肉微蜷,犹带余温。
殿内众人骇然失色。
周仲安扑上前,颤抖着抓起她的手腕翻看掌心——只见那灼痕之上,竟缓缓浮现一层虚影:燃烧的芦苇、倒塌的屋檐、还有那道焚烧诏书的身影……竟与病妇脑中所梦,分毫不差!
“双魂共感……魂寄他人梦境……”老御医声音发抖,“这不是医术,是通幽之术!她……她把自己的魂魄送进了死者的梦里!”
白芷冲上前跪护在虞妩华身侧,眼眶通红。
她亲眼看见小姐的手从病妇额头离开那一刻,瞳孔涣散如亡者,呼吸几近停滞。
若非那一声低笑自唇间溢出,她几乎以为小姐就此魂飞魄散。
“烧了它……”虞妩华靠在榻边,喘息微弱,却仍勾唇一笑,“把那份‘重生’的妄想……全都烧干净。”
话音落,她昏沉闭目,唇角却仍挂着那抹冷笑,仿佛仍在火中与仇敌对峙。
翌日寅时,周仲安独坐值房,烛火摇曳下奋笔疾书——《双魂诊录》三字落于卷首,墨重如血。
他记下脉象异变、梦通前世、魂裂之兆,更详述贵妃以己魂渡他人濒死之境的骇人奇象。
末尾提笔欲呈御览,手却顿住。
可就当他吹干墨迹、合卷起身时,门外人影一闪——白芷立于廊下,雨水顺着她发梢滴落,手中捧着一方布巾包裹的卷册。
“周大人。”她声音极轻,却坚定,“若您真敬重先将军,就请毁了它。”
“你知道后果?”周仲安沉声问。
“我知道。”白芷低头,泪水滑落,“可小姐撑到现在,只为一口气——复仇的气,活着的气。若陛下知道她快没了自己……只会把她关进地窖,锁在铁笼,当成不能示人的妖物。”
她跪下,额头触地:“求您……让她再走一段路。”
周仲安望着她,良久,终是一叹,将《双魂诊录》投入炭盆。
火舌舔舐纸页,字迹湮灭,唯余一缕青烟,盘旋如不甘的魂。
而此刻,乾清宫深处。
萧玦独坐案前,指腹摩挲着一张泛黄药方——那是他从密探截获的“旧识堂”药笺,原为查证贵妃是否暗通前朝。
可就在灯火映照之下,他忽然发现背面有一行极细小的朱砂字迹,隐于纹路之间:
“吾女心窍九重,开一关则失一魂。”
笔迹娟秀清峻,正是虞母遗墨。
他瞳孔骤缩,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:她梦中呓语军机、脉象诡变、昨夜那句“我每天都在死”……原来不是疯话,是预警。
“谢霜刃。”他低唤。
暗影中,厉昭副使无声现身。
“即日起,西阁所有关于贵妃神志的奏报……”萧玦眸光冷冽如刀,“全部烧了。”
窗外,一轮血月悄然攀上宫檐,凄红如泣。
昭阳殿内,残香未熄。
虞妩华倚窗而立,白芷在旁低声啜泣,似被夜寒侵骨。
而她只是望着那枚置于妆台的干枯虫卵,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轻,却透着深渊般的疲惫与执念。
风穿殿过,吹得帷帐翻飞,像一双无形的手,正缓缓合拢命运的幕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