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亲自下令抄斩满门,唯独那个疯癫痴傻的小女儿被留了一命,囚于冷宫。
行刑前,他曾踏足虞母灵堂,见案上供着一面残破帅旗,边缘焦黑,旗杆断裂。
当时有个老仆扑跪而来,嘶声哭喊:“陛下!我们夫人至死都没收到撤令啊!她是被人断了鼓信,才……”
话未说完,便被拖走斩首。
而他,只冷冷看了一眼那面破旗,拂袖而去。
此刻,风中这缕若有若无的气息,竟与当年灵堂上的焦味重叠。
萧玦立于高台,心头骤然一震。
萧玦立于高台,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与紧握的刀柄,心头骤然一震。
他忽然记起当年清算虞府时,曾有一名老卒跪在宫门外三日三夜,披麻戴孝,额上磕出血痕,只求收殓主帅断旗残片。
那面旗,是虞家军魂所系,是他母亲虞夫人临终前死死攥在手里的遗物。
可他一声令下,禁军乱棍打出,尸骨未寒,便付之一炬。
如今,这些老兵不哭不闹,却以最沉默的方式祭拜旧主——这比千军万马叩首请命更令人窒息。
风还在吹,甲胄轻响如潮。
那缕焦木混铁的气息仿佛缠上了他的鼻息,挥之不去。
他指节收紧,玉圭边缘几乎嵌进掌心。
“查清楚了吗?”他转身,声音冷得像霜刃划过青铜,“那天的鼓声,到底有没有传出去?”
近侍跪伏在地,额头触冰砖:“回……回陛下,兵部、驿司、鼓楼三方记录皆称‘例行通传无误’,但……但当年值夜的鼓官已病故多年,其余人等……多有迁调。”
萧玦冷笑,眸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疑影。
无误?
若无误,为何赤翎营未接撤令?
若无误,为何帅旗先焚?
若无误,为何三万忠魂葬身雪谷,而朝廷竟无一人追责?
他拂袖转身,龙袍猎猎,踏阶而下,脚步沉得似要碾碎青石。
百官噤若寒蝉,无人敢迎其锋。
唯有校场中央那一片单膝跪地的老兵,依旧不动如山,仿佛在用残躯丈量一段被抹去的历史。
当夜,勤政殿灯火通明。
烛火摇曳,映得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兵部旧档泛着陈年尘灰的暗光。
萧玦亲手翻检,一页页撕开岁月的封印。
他不信天书显字,不信鬼神谶语,但他信铁证——尤其是那种藏得极深、却被命运无意掀开一角的真相。
子时三刻,他在一堆虫蛀霉变的奏报中抽出一页残批,纸角焦黄,墨迹斑驳:
“九月十七夜,鼓楼值官报:紫袍使者持节入阁,取走边驿急信三封。已录档,未呈御前。”
笔迹苍劲枯瘦,正是已故内廷总管秦禄亲书。
紫袍使者?
宫制明文:四品以下不得着紫,内廷出入者非黄袍即青衣,何来紫袍?
除非……是特令密使,手持伪节,堂而皇之地从中枢抽走关乎三军生死的军情!
他猛地合上卷宗,双目如电,胸中怒涛翻滚。
当年他初登大宝,根基未稳,朝中权宦盘踞,党争汹涌。
他清算虞家,是因柳党力证其拥兵自重、私通外敌。
可若这一切证据皆由人一手炮制,连最关键的撤令都被截下——那么,虞家不是谋逆,而是被设计诛杀的忠臣之后!
而那个“紫袍人”,便是整盘棋局中第一枚落下的毒子。
殿外更鼓三响,寒风穿廊。
萧玦缓缓起身,望向昭阳宫方向。
那里静谧如常,檐角铜铃在月下轻晃,无人知晓,一根细如发丝的铜哨已被悄然嵌入铃舌深处——它不响于风,只待特定频率的震动,便会发出人耳难辨、却能唤醒战阵老兵集体记忆的低频鸣音。
而在昭阳西阁,虞妩华正执笔轻点一盏琉璃灯芯,火光映照她眼底幽深如渊。
白芷悄然入内,低声禀报:“冯都尉说,校场老兵已有七成暗中串联,只待一个名分。”
虞妩华唇角微扬,指尖抚过新制铜哨,嗓音轻得像梦呓:“告诉陆九,准备第三波灯芯——这次,我们要让‘紫袍人’的名字,刻进每个人的梦里。”
话音落时,窗外新月初升,清辉洒落屋脊,镇邪兽口中那枚通风孔微微发亮,仿佛在无声回应某种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她抬眸凝望御城深处那一点未熄的灯火,眸光微动。
他开始翻旧账了……比预想的快。
指尖轻叩案缘,她忽而低笑:“去趟库房,把去年收的那批‘旧档防蛀药’,送去御史台誊录房附近几个偏阁。”
“是。”白芷应声欲退。
虞妩华却轻轻唤住她,声如细雪:“再查一查,皇上这几日,调阅了多少前朝兵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