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搁下朱笔,站起身来,一步步走向殿门。
“备驾。”他声音低沉,毫无波澜,“朕要去城楼。”
老内侍战战兢兢跟上,忍不住劝道:“夜寒露重,陛下龙体要紧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他淡淡打断。
登上宫城最高处时,风还未停。
萧玦立于垛口,黑袍猎猎,目光扫过下方沉寂的御花园。
那里灯火零落,人影晃动,似有骚乱余波。
他的视线缓缓上移,投向漆黑夜空。
一道淡淡的焦痕横亘天际,如同被烈火焚烧过的纸片,正缓缓飘散,融入云雾。
那痕迹极细,若不凝神几乎看不见,可一旦入眼,便如烙印般刻入脑海。
良久,他一动不动,仿佛与这夜融为一体。
然后,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铁刃:
“告诉朕……方才,是谁第一个看见天书的?”夜露未曦,天光尚沉。
勤政殿的铜漏滴到第五更时,一道黑影已疾步踏过青石长阶。
萧玦未曾乘辇,亦未带仪仗,只披一件玄色暗纹大氅,靴底沾着城楼湿冷的霜气。
他站在昭阳殿外那道朱漆宫门前三丈处,忽而停步,抬手挥退随行内侍。
“朕进去便是。”
声音不高,却如刀斩绳,不容置疑。
守夜宫人早已惊醒,跪伏一旁不敢抬头。
殿内烛火微明,西阁窗纸映出一道纤细剪影——虞妩华正俯身炉前,手中一页页泛黄戏本投入熏炉,火舌悄然卷噬字迹,灰烬如蝶旋舞而起。
她听见了脚步声。
没有慌乱,没有惊诧。
她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张手稿送入火中,看着“咯咯笑”“跌跤装傻”“扑蝶失鞋”这些曾精心演练的痴态笔录化为飞灰。
火焰跳了一下,映亮她眼底深处那一抹冷冽如刃的清明。
门轴轻响。
她未回头,只听风带进一丝凛冽龙涎香——那是帝王独有的气息,沉重、压迫,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仪。
萧玦立于门槛之内,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素雅得近乎寡淡的寝阁。
熏炉余烟袅袅,铜哨静卧案角,窗台上摊开一本《梦录》,纸页翻至某一页,墨字潦草,似梦呓般记着:“……娘亲的旗子烧了,天上也红了。”
他的视线一顿。
“你说你娘的旗子烧了。”他开口,嗓音低哑,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磨而出,“可你知道吗?那天夜里,我也看见了火。”
虞妩华终于转身。
月白裙裾拂地无声,她抬眸望他,双瞳如古井无波。
窗外檐铃轻颤,仿佛遥应边关烽鼓。
“我以为,那是叛军该有的下场。”萧玦继续道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三万铁骑埋伏雪谷,火攻破阵。我亲眼看着他们连人带马葬身烈焰——包括你母亲麾下的‘赤翎营’。”
虞妩华依旧不语。
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熏炉边缘,触感冰凉。
炉腹中空,夹层隐秘,藏着另一本书——尚未启封,也绝不能被此刻的他看见。
“所以您下令焚营?”她终于问,声音轻得像一片叶落水面。
“兵不厌诈。”他眸光骤锐,“敌我难辨之时,宁错杀,不放走一个。”
她笑了。极淡的一笑,唇角微扬,却不达眼底。
“可有时候,”她缓步走近一步,烛光在她脸上划出明暗交界,“烧起来的不是叛旗,是忠魂的骨。”
话落刹那,她抬手,轻轻吹熄了案上唯一燃着的烛。
黑暗瞬间吞没整座西阁。
唯有窗外风动,檐铃再响——一声,又一声,悠远凄清,如同战鼓余音,在寂静宫苑中回荡不息。
萧玦站在原地,未动,未言。
而更令他心悸的是——他竟不愿离去。
翌日清晨,天光初透。
白芷悄然推门入内,见主子已起身梳洗毕,正凝望着熏炉良久。
片刻后,虞妩华低声吩咐:“取出来吧。”
白芷会意,俯身启开熏炉底部暗格,从中取出一册薄册——封皮无字,纸色微黄,边角磨损,显然经年藏匿。
《梦录·卷贰》。
她未翻开,只将其置于袖中,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宫墙。
有些真相,还不到掀开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