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玦心头剧震,几乎要伸手去碰她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及之时,小女孩忽然抬头,直直望进他眼中——
“你也来了?”她笑了一下,天真又森然,“那你记住,下一个做噩梦的人,是你自己。”
梦碎。
他猛然惊醒,冷汗浸透中衣。
窗外更深露重,万籁俱寂,唯有心跳如鼓。
他怔坐良久,终于提笔写下一道密令。
而此时,虞妩华正倚在灯下,翻阅一本看似寻常的绣谱。
突然,窗棂轻响,一片绿叶悄然落下。
她拾起,展开叶脉间的细笺,目光一凝。
片刻后,她吹熄烛火,隐入黑暗,唇角扬起一抹冷笑。
——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寅时三刻,寒露未曦。
虞妩华指尖轻抚铜盆中浮动的水纹,倒影里映着半张苍白的脸,眼底却燃着幽火。
绿芜自暗道潜入,衣角沾着夜雾与血迹,低声禀报:“厉昭已押主犯至刑场,黎明开刀问斩,对外宣称‘以正军法’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可那主犯……是虞家旧部陈七,三年前便该死在断喉谷的。”
虞妩华眸光一敛,唇角却缓缓扬起,似笑非笑。
陷阱。彻头彻尾的陷阱。
厉昭何等老辣?
怎会不知这“私铸案”背后牵连甚广,真正主谋远不止一个陈七。
他偏偏选在此时公开处决,无非是要逼她动——只要她稍有救援之举,哪怕是一纸密信、一次夜访,都能坐实她与虞家残党勾结之罪。
届时萧玦只需一道诏令,便可名正言顺铲除她这个“祸根”。
可她怎会如他所愿?
“白芷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如碎玉落盘。
贴身侍女立刻上前,手中捧着一方素绢。
虞妩华提笔蘸墨,未署名姓,只写下八字:“北岭第七哨尚存,火种未熄。”字迹歪斜仿若疯妇涂鸦,却故意泄露一丝熟悉笔意——那是虞家军中传递密令时特有的转折收锋。
“交桃枝。”她将绢条封入竹管,“让她在日出焚香时,对着祭坛诵读,声音要让守夜将士听见。”
白芷迟疑:“万一……他们真去查,发现并无哨所呢?”
“那就让他们查。”虞妩华冷笑,“谎言最怕真相吗?不,最怕的是半真半假。北岭第七哨三年前确实存在,只是……被厉昭亲手烧了,尸骨都埋在雪下。如今说它‘尚存’,谁能断言真假?”
她闭目倚靠软榻,指尖轻轻摩挲腕间一枚褪色红绳——那是母亲临终前塞进她掌心的遗物,早已腐朽不堪,却从未离身。
“我不救人。”她低语,“我只点火。让他们自己烧起来。”
五更天,霜风刺骨。
萧玦立于禁军高台,玄袍猎猎,目光却牢牢锁住远处那一顶孤悬营帐。
昨夜梦境仍缠绕心头,小女孩那句“你也来了?”如针扎入魂。
他本不该来,帝王亲巡后宫已是逾制,更何况只为窥看一个妃嫔行止?
可他来了。
忽而,一抹红影破晓而出。
虞妩华披着霞红斗篷,缓步登上祭坛。
晨光尚未洒落,她却已跪地叩首,双臂高举,口中吟唱起一支古怪童谣:
“火蝴蝶飞呀飞,衔着梦儿回家睡……
爸爸的剑,斩不断轮回的泪。
娘亲走,马儿亡,冷宫门后血成江……
若问谁是归魂客?一点灵光照旧帐。”
歌声婉转凄厉,随风飘荡,竟引得营地边缘几匹战马嘶鸣不安。
萧玦怔立原地,唇瓣微启,竟不由自主跟着默念最后两句。
一股寒意自脊背窜上——这支歌,他在梦中听过。
就在那个樱花凋零的庭院里,幼年的她也曾这般喃喃自语。
那一刻,他忽然生出错觉:不是她在入他的梦,而是他,早已被困在她的世界里,成了她剧本中的傀儡。
而帐内,虞妩华悄然睁眼。
烛火摇曳下,她掌心紧握一枚蝶形纸鸢,薄纸浸染暗褐血痕,正是昨夜从厉昭审讯录上拓下的三行供词。
她十指收紧,脆响声中,纸鸢碎裂成灰。
周廷钧、刘副使、厉昭——三个名字,三柄利刃,皆藏于这场无声风暴之中。
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轻声道:“你们都想看我疯?”
风起帘动,纸灰纷飞,如冥婚请帖般撒向整座行营。
“那就让我疯给你们看个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