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头忽然一刺,似有钝器碾过。
他怔住。
这感觉陌生得可怕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怀疑,而是某种近乎失控的悸动。
他缓缓起身,玄色龙袍拂过地面,无声无息。
没有唤侍卫,没有召内监。
只是推开殿门,走入漫漫长夜之中。
三更天,万籁俱寂,连巡夜的铜铃也沉入梦中。
乾元殿内一灯如豆,萧玦独坐案前,指尖反复摩挲着那页薄笺——“下次梦见我喝毒酒……记得换甜汤。”
字迹歪斜稚拙,仿佛出自孩童之手,可每一个笔画都像淬了蜜的针,扎进他心底最隐秘的缝隙。
他又梦到了她。
血色残阳下,虞妩华端坐冷宫石阶,唇角含笑,举杯饮尽黑鸩。
她抬眼望他,眸光清澈如初雪融水:“您来了?可还记得到底是谁杀了我?”
梦至此处,总戛然而止,留他在惊醒的黑暗里喘息不止。
而这一次,不同了。
就在方才,他闭目欲眠,脑海中竟浮现一道细弱却清晰的声音——不是来自梦境,而是此刻正在发生:“爸爸……别关门……门后有鬼……”
那是虞家地牢入口的暗语。
萧玦猛地睁眼,脊背沁出冷汗。
虞将军府的地牢构造乃军中绝密,连刑部档案亦无记载。
当年政变时,他曾亲率死士突袭虞府,却始终未能寻得地牢所在,直至虞父自焚于密室,火舌吞没了所有线索。
此事仅存于极少数幸存老将的记忆深处,甚至不曾录入奏报。
她怎会知晓?
还是说……她根本不是“梦”出来的?
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从心口炸开,压过了帝王惯有的警惕与算计。
他霍然起身,未唤侍卫,未披外袍,只一身玄色中衣,推门走入浓稠夜色。
风穿廊过帐,吹得灯笼摇曳不定。
守夜宫人远远望见那道孤影踱来,皆伏地噤声,不敢抬头。
帝王深夜独行,向来是大忌,可今夜,谁都不敢阻拦。
虞妩华的寝帐静立在月影边缘,帘幕低垂,熏香若有若无地飘散——是安神花粉混着雪松的气息,极淡,却足以扰人神志、诱人生梦。
萧玦停步片刻,抬手掀帘。
帐内烛火将熄,映出女子蜷卧的身影。
她眉头紧锁,额角渗出细密汗珠,似被什么无形之物纠缠。
唇瓣微启,呢喃再起:
“爸爸……别关门……门后有鬼……”
每一个字都像凿进他的骨髓。
他还未来得及反应,一声低泣忽如寒泉滴落:
“陛下若再杀我一次……火蝴蝶就会吃光您的梦。”
萧玦僵立原地,呼吸几乎停滞。
火蝴蝶?
那是什么?幻觉?诅咒?还是……某种他尚未参透的预兆?
他伸出去的手缓缓收回,指节泛白。
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庞上——这张脸,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噩梦里,如今却真实地躺在眼前,脆弱又危险,如同一朵开在刀锋上的花。
良久,他解下肩头披风——临行前侍监悄悄备上的玄色织金斗篷——轻轻覆在她身上。
动作极轻,像是怕惊扰一场即将揭晓的谜局。
转身离去时,脚步沉重如负千钧。
因为他害怕——
怕一旦惊醒她,那些只存在于梦中的真相,便再也无法触及。
而帐中,虞妩华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她早已醒了。
指尖悄然抚上胸前那件仍带着体温的披风,眸光微动,似有星火掠过深渊。
他来了。
正如她所料。
昨夜香炉中的安神花粉,配合那一句“毒酒换甜汤”的暗示,正是为了引他入梦、诱他追忆。
她要的不是逃,而是让他主动踏入她的记忆之网。
而现在,她已确认——
他的梦,正与她的过去共振。
她缓缓坐起,从枕下取出小满子昨日偷偷呈上的烧焦木牌。
那是前夜混乱中,一名老卒从商队灰烬里抢出的残物。
她将木牌置于烛火之上,背面渐渐浮现出一行隐形墨迹:
“藏信于蝶翼,归还者生。”
唇角微扬,笑意却不达眼底。
这不是线索。
这是考验。
真正的棋手,从来不是躲在梦里的人,而是能让做梦者为之颤抖的那个。
窗外,黎明将至未至,晨雾弥漫,仿佛昨夜帝王的身影仍未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