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乐瑜把最后一页账册叠好时,窗棂上的日头已经歪了。棉站的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发烫,指腹磨出层薄茧,却不及心里那点甜来得滚烫——今天是她来棉站当记账员的第一周,账册上的数字整整齐齐,张干事夸她“比老会计还细心”。
“乐瑜!看我给你带啥了!”林俏的大嗓门撞开棉站的木门,她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,军绿色工装裤上沾着棉絮,像刚从棉花堆里滚过,“建设他娘给的红糖,我给你熬了姜茶,驱驱寒。”
温乐瑜赶紧接过搪瓷缸,姜茶的热气扑在脸上,混着林俏发间的皂角香。她这闺蜜自从上周跟着王建设去山里收野棉,晒得黑了两个度,却更精神了,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都明显了些,难怪王建设现在见人就吹“我媳妇能扛着棉花包跑三里地”。
“张干事说下个月要调你去验棉组,”林俏往她嘴里塞了块硬糖,“说你识货,能看出哪批棉花能纺细纱。”
温乐瑜含着糖点头,心里却有点发慌。验棉要去晒场跟棉农打交道,她还是怕人多的地方。正捏着衣角走神,棉站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声,王建军推着车站在逆光里,军绿色褂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露出结实的肩背。
“下班了,我接你回家。”他把车支好,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账册包,“娘炖了鸡汤,让你回去喝。”
林俏在旁边挤眉弄眼:“瞧瞧,这才叫宠妻!哪像某些人,早上说给我带烤红薯,结果自己啃了半拉。”
王建设从林俏身后探出头,手里举着半块焦黑的红薯,嘿嘿笑:“那不是闻着太香了嘛!下次给你带俩,管够!”他往温乐瑜手里塞了个布包,“刚在公社供销社买的雪花膏,桂花味的,你皮肤嫩,抹这个好。”
温乐瑜捏着冰凉的雪花膏铁盒,忽然想起书里写的“验棉场冲突”——原主就是在验棉时被蛮横的棉农推搡,摔在石碾子上伤了腰,最后落了病根。可现在,林俏正撸着袖子说“谁敢欺负你我掀他棉花垛”,王建军的手悄悄护在她后腰,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来。
回去的路上,自行车碾过赛场边的碎石子,温乐瑜坐在后座,手指轻轻拽着王建军的衣角。他骑车很稳,遇到坑洼就放慢速度,嘴里还念叨着“坐稳了”。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,她忽然看见树下蹲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是张桂兰,正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。
“娘怎么在这儿?”温乐瑜小声问。
王建军把车停在树旁,张桂兰赶紧把树枝往身后藏,脸上有点不自在:“我、我看看棉花开了没。”地上的划痕歪歪扭扭,像在学写字。
温乐瑜心里一动。上周她教王建军写名字,张桂兰在灶房门口站了半晌,后来林俏偷偷告诉她,老太太夜里拿着账册描字呢。她从包里掏出支铅笔和张废纸:“娘,我教您写‘棉花’两个字吧,以后您去卖棉,就知道账上写的是多少斤了。”
张桂兰的耳朵红了,却还是接过纸笔,手指攥得发白。王建军蹲在旁边,帮她把纸铺平,粗粝的指腹蹭过她的手背,像在教孩子写字。温乐瑜看着这对父子,忽然想起书里写的“恶毒婆婆”——那个总在灶房偷偷给她碗里多盛块肉,见她被太阳晒着就往她手里塞草帽的老太太,哪有半分刻薄?
晚饭时,鸡汤的香气漫了满院。王建军把鸡腿夹给温乐瑜,自己啃着鸡骨架,却把上面的肉丝都剔给她。张桂兰喝着汤,忽然说:“下周公社有集市,让建军给你扯块花布,做件新衬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