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三十七年三月中旬,天津行宫暖阁。
春寒未褪,阁内却热浪翻涌,非因炭火,而是满殿文武的震惊与焦灼。
长条案几上,数十张宣纸摊开,稚嫩却工整的字迹密密麻麻,末尾钤着“徵妲郡主”的小巧玉印,鲜红锋芒刺目。
“郡主,这体能测试标准,是否太过严苛?”锦衣卫指挥千户郭振明捧着宣纸,额角沁汗,声音发颤。
身后几位千户、百户面面相觑,悍勇的脸上满是苦涩,“每日晨跑五十里,负重二十斤越野三十里,弓术百步穿杨,徒手搏击一敌三……便是最精锐的缇骑,也难日日达标!”
“每月情报分析错误率不得超过百分之三?”户部尚书赵世卿接踵而至,眉头拧成疙瘩,“情报瞬息万变,些许误差难免,这红线太不近人情。”
“还有反侦察演练!”御史周起元指着条款,语气凝重,“不及格降职,三次不及格革除‘边锋’籍?初创之际用人要紧,这般惩处怕是寒了将士心。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。熊廷弼、杜松等武将觉练兵当严,却也觉得矫枉过正;叶向高、方从哲等文臣连连摇头,暗忖三岁孩童的规矩终究是纸上谈兵。
朱徵妲坐在万历身边的小凳上,粉嘟嘟的宫装衬得小脸雪白,双丫髻上的粉绒球轻轻晃动。她停下把玩玉如意的小手,肉乎乎的手掌撑着案几,歪头看向众人,眼神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。
“五十里跑的不是距离,而是命,这五十里,是你在战场上生的希望。”
脆生生的声音压过喧闹,暖阁瞬间安静,
郭振明苦笑:“郡主,可将士皆是凡胎肉体”
“不对哦。”她摇着小脑袋,绒球随之晃动,“‘边锋’要去边关,建州兵跑的比兔子还快,跑不过他们,怎么追情报、躲追杀?”
小手指点着宣纸,“锦衣卫最厉害,要是这点苦都吃不了,怎么当榜样?”
郭振明被噎得面红耳赤,竟无从反驳。
兵部左侍郎申用懋上前,沉声道:“郡主,情报分析非一日之功。
建州与蒙古情况复杂,线索残缺时判断失误难免,顶尖谋士也难保百分之三的错误率。”
“申伯伯,为什么不能?”朱徵妲眨眨眼,语气天真却带锋芒,
“文震孟伯伯说,史书里好多败仗,都是情报错了一点点,”她小手比划着:
“就像喝汤掉了小虫子,看着小,喝下去会肚子疼;情报错了,死的是好多士兵呀!”
“多核对、多问为什么,错的就少了,像我背唐诗,多念几遍就不会错。”
文震孟在旁颔首,早已见识过这孩童用直白道理点透关键的本事。
“可反侦察不及格就降职,太严了吧?”周起元仍不死心。
“周爷爷,规矩就是规矩。”朱徵妲身子挺得笔直,语气严肃:“反侦察不行,会被敌人发现,自己死不说,还泄露‘边锋’秘密,让大家的努力白费。”
她眼神坚定:“就像捉迷藏,一下子被找到就不好玩了。降职不是惩罚,是让他好好学,学好了还能升上来。”
大臣们被说得语塞,却仍难接受章程的严苛。
“郡主,军中之事需循序渐进,”熊廷弼上前:“这般高强度训练,恐适得其反引发哗变。”
“熊伯伯,我知道大家怕苦。”朱徵妲跳下小凳,小短腿迈到殿中:
“可建州兵不会等我们慢慢练,他们像饿狼盯着大明土地。”
“皇爷爷,这些规矩一点不严,”她抬眼望向万历,满眼恳求:要是大家觉得难,我示范给他们看!”
“示范?”万历放下茶盏,眼中满是讶异与宠溺,“妲儿想示范什么?”
“完美潜入,反侦察最厉害的就是不被发现,”她笑得眼睛弯弯:
“我要当着大家的面潜入暖阁,让他们看看一点都不难。”
满殿哗然。
“郡主万万不可,暖阁皆是重臣与锦衣卫高手,稍有闪失,臣万死难辞其咎!”郭振海连忙劝阻。
“潜入岂是孩童玩闹?”叶向高附和,满是担忧。
朱由校在朱常洛身边兴奋拍手:“爹爹,妹妹可厉害了!上次宫里捉迷藏,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她!”
“妲儿,别胡闹,”朱常洛无奈摸了摸女儿的头,温声道:“暖阁这么多人,哪能说潜入就潜入?”
“妲妲没胡闹!”朱徵妲嘟着小嘴,一脸认真,“妲妲要让大家知道这个规矩都能做到。”
“舅舅,让你的人看好了,我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,再出现在皇爷爷身边。”
“舅舅,敢赌吗?”眼神带着挑衅:“妲妲若做到了,就让‘边锋’按章程训练;做不到,妲妲就把章程改松点。”
郭振明又好气又好笑,麾下锦衣卫皆是顶尖高手,一个三岁孩童岂能潜入?
可看着外孙女认真的眼神,不忍拒绝,其实也想见识她的能耐:
“好,臣与郡主赌!你成功,臣全力推行章程;失败,还请郡主莫再坚持。”
“一言为定!拉钩!”朱徵妲伸出小手指,郭振明无奈蹲身,与她勾了勾。
“开始吧!”她笑得狡黠,“舅舅,让你的人守住暖阁,不许偷看,妲妲要藏起来啦!”
“所有人听令!守住各出入口,密切关注动静,发现郡主踪迹立即禀报!”
郭振明下令后,锦衣卫迅速行动,大门、窗户、梁柱旁皆有守卫,目光如炬扫视每个角落。
暖阁内烛火摇曳,数十双眼睛紧盯着那小小的身影,
连呼吸都放轻了。这一刻,三岁孩童与帝国精锐的较量,悄然开始。
大臣们看着朱徵妲在殿中转了一圈观察地形,做了个鬼脸:
“我要开始咯,大家看仔细啦!”
话音落,她突然冲向盘龙柱,身影一闪,竟消失在柱后!
“人呢?”“怎么不见了?”大臣们纷纷起身张望,暖阁不大一眼望穿,那小小的身影却人间蒸发。
“仔细搜查!不许放过任何角落!”郭振明心头一紧,锦衣卫立刻展开排查。
柱子后、案几底、屏风后、窗帘旁、炭盆边、书架上,查了个遍却一无所获。
“奇怪,明明看到她跑向盘龙柱,怎么会消失?”郭振明眉头紧锁,满是诧异。
“妲儿?别吓皇爷爷!”万历也起身查看,柱后空空如也,脸上掠过担忧与期待。
“妲妲,妲妲,”朱常洛心急如焚四处呼喊。
“爹爹,我说妹妹厉害吧,”
朱由校却得意拍掌:“你们就是找不到她!”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锦衣卫搜了一遍又一遍,依旧毫无踪迹。暖阁气氛愈发紧张,
大臣们的好奇变成震惊,没人能想到三岁孩童竟能在众多高手眼皮子底下消失。
“郡主,臣认输了,您快出来吧!”郭振明额汗如雨,脸烫得厉害,回应他的只有寂静。
这位素来冷面的锦衣卫千户,此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震撼,
他双膝跪地时,甲胄发出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。
“妲儿!快出来!皇爷爷答应你,不管成不成,都按你的章程来!”万历担忧更甚,走到殿中急切呼喊。
“皇爷爷,我在这里呀!”清脆的笑声突然在身后响起,
朱徵妲正从龙椅靠背处探出头,小脸上满是得意,嘴角还沾着半块芙蓉糕的碎屑,显然刚才躲藏时也没闲着填肚子。
“妲儿!”万历又惊又喜,连忙抱起她:“你这孩子,藏哪儿去了?可把皇爷爷吓坏了!”
“我就藏在龙椅后面呀!”她窝在万历怀里咯咯直笑。
众人看向龙椅,靠背宽大、龙纹繁复,确实是藏身好地方,可锦衣卫明明检查过龙椅周围,怎么会没发现?
“郡主,臣的人检查过龙椅,为何没发现您?”郭振明满脸疑惑。
“因为我会憋气藏息呀!”朱徵妲扬起小脸。
“躲在后面一动不动,呼吸放得轻轻的,像小老鼠一样,他们自然找不到。”
“不可能!”郭振明摇头,“即便憋气也难免有动静,他们都是千里挑一的高手,不可能察觉不到。”
“舅舅错啦!”小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:“潜入不是光躲就行,还要利用环境,让自己变成‘看不见’的人。”
“你们看,龙椅影子大,我躲在影子里,你们目光只会看明亮的地方,”她走到龙椅旁演示:
我缩成一团变小,像龙椅上的小摆件,自然不会被在意。”
“走路要踩着别人的脚步声,盖过自己的动静;呼吸要跟着风的节奏,”又走到屏风旁做弯腰潜行的动作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