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三十七年三月中旬,天津行宫。
春和景明,议事偏殿却压着层无形的沉。
鎏金兽首香炉青烟袅袅,绕不开君臣眉宇间的凝。
“边锋”骨架已立。然血肉怎么填?经络怎么通?才是真考验。
一步踏错,这寄予厚望的情报利器,便可能成党争温床、贪腐巢穴,甚至反噬自身的怪物。
万历帝高坐龙椅,指尖无意识敲着紫檀扶手,目光扫过殿下:
太子朱常洛、护国郡主朱徵妲、太孙朱由校;
紧急召来的熊廷弼、申用懋、锦衣卫骆思恭、郭维城;东厂邓全;
首辅叶向高、次辅方从哲,.户部尚书赵世卿和孙承宗及满殿核心重臣。
今日议事,名是补细节,实为定“边锋”生死。
“诸位爱卿。”万历帝开口,声音裹着疲惫后的锐:“‘边锋’人选初定。
可运作之法、制衡之术、如何避厂卫之祸,朕心仍有疑。今日畅所欲言,务必议个稳妥章程。”
殿内死寂,问题太大,牵扯太广,没人敢先开口,就在这沉滞里,一声脆如玉石相击的童音炸响:
“皇爷爷!妲妲有法子!让‘边锋’既锋利,又不伤己手!”
众.人闻声转头,三岁的朱徵妲,从特制高椅上滑下来,迈着小短腿,一步步走到殿中。
杏黄宫装,双丫小揪揪,模样天真得晃眼,可那双眼睛,清透,又笃定。
“哦?妲儿有何妙策,速速道来!”万历帝精神一振,身体微微前倾。
朱徵妲却不急着说,她先是像个小大人似的。
对着万历和太子朱常洛的方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,然后转向众臣,奶声奶气却条理清晰地说道:
“皇爷爷,各位大人,‘边锋’像一把很快很快的刀,用得好,能保护我们;用得不好,也会割到自己。
所以呢,我们要给它定下规矩,还要让拿刀的几只手,互相看着,谁也不能乱来。”
“针对各人选的协作机制与风险规避之部门情报联动方案如下:”
一、立“四方会商制”。
目的:破单一组织垄断,防关键情报遗漏。
每周,锦衣卫、东厂、边帅熊廷弼(可派代表)、内析司主事申用懋,齐聚兵部衙门。
各交情报报告,交叉验证真伪。
“郡主此言差矣!”东厂提督邓全第一个炸声反对。
“情报贵在机密。”嗓音尖细,裹着厂公独有的阴柔气:“岂能如集市般定期会商?”
“厂卫职责特殊!与边帅、文官共享一切,万一泄密——谁担其责?”
他眼风扫过锦衣卫同知郭维城、指挥使骆思恭,盼三人抱团。
邓全话音未落。
朱徵妲“噗嗤”一笑,小揪揪晃得欢快:“邓公公,你怕泄密,建州人更怕我们知道真相呀!”
骆思恭眉头紧锁,没立刻附和。
眼神里的疑虑藏不住——锦衣卫与东厂,表面并称,内里斗得厉害。
让他把辛苦得来的情报,白白给邓全看?不情愿。
“邓公公是怕我等武夫看不懂东厂密报,还是怕被看出些猫腻?”熊廷弼冷哼一声,声线沉硬
他性情刚直,向来瞧不上厂卫。
申用懋没说话,眉头却拧着,只觉这法子太理想化,情报来源杂,彼此没几分信任,怎么可能真心交叉验证?
殿内气氛瞬间僵住,空气都凝了。
“邓公公!”朱徵妲仰着小脸,眸光亮得惊人,直直对上邓全的眼。
“你说情报贵在机密,那要是,你的情报是假的或是郭大人的情报为真,却漏了关键,熊大人那边正好补上呢?”
“就像拼图呀!一个人容易拼错,四个人一起看,是不是就难错多啦?”她眨了眨大眼睛,语气天真却掷地有声
“这……”邓全一时语塞。
“至于泄密嘛……”朱徵妲转向万历帝,“皇爷爷,我们可以给情报分等级呀!‘
绝密’的只给您和熊爷爷看;‘机密’的给兵部、内阁的大人们看;‘普通’的才给
这样一来,该知道的都知道,不该知道的也拿不到,不就好啦?”
“分级共享……交叉验证……”申用懋喃喃自语,眼中渐渐亮起光芒:
“郡主此法,看似繁琐,实则大善!可最大限度避免因单一信息源误判!”
众人以为这就完了,朱徵妲却拍手:“抬上来!”两面白板被人扛进殿,上面早已画好简单框架。
“刚才说的是,不让‘边锋’做坏事。”
她抓起特制炭笔,踮着脚尖,在白板上画了起来。
小手里的炭笔,竟如神兵般利落,寥寥几笔,一张权谋图谱已现雏形,令人惊叹。
“现在,妲妲要说——怎么让‘边锋’做得更好:“让人选们,一加一,大于二!”
她先在黄克缵、杜松的名字间画了条粗线,旁侧圈了个圆。
“比如黄爷爷和杜将军,黄爷爷在刑部,最会审坏人、抓内奸!杜将军守蓟镇,手下斥候最能跑,能探到千里外的动静!”
“若他俩合作呢?”炭笔顿了顿,画了个锋利的箭头:“黄爷爷审出坏蛋,供出建州藏粮地!”
“杜将军立刻派斥候去确认!是真的,就带兵烧了它!”
“这叫‘内防外查’——让坏蛋无处遁形!”
杜松虎目骤亮,猛地看向黄克缵。黄克缵捻须,微微颔首,眼里藏着认可。
炭笔一转,又连了黄承玄和申用懋。
“黄承玄大人在福建,最会跟渔民、商人打交道!”
“让他们当我们的眼睛耳朵,能捞到好多零碎消息!”
“申大人呢?最会从乱糟糟的消息里,扒出最关键的!”
“申大人把黄大人送来的零碎,整理成清清楚楚的《军情简报》!”
“告诉皇爷爷、熊爷爷——建州有多少兵、多少粮!”
“这就解决了‘情报碎片化’的大问题!”她拍了拍白板
“嗯,四方会商,相互制衡,确能防止一家独大,垄断情报,重蹈权阉乱政之覆辙。”叶向高抚须沉吟
邓全和骆思恭对视一眼,虽仍有不甘,但在皇帝和阁老都倾向于赞同的情况下,也不敢再明着反对。
紧接着,朱徵妲抛出了更具体的约束措施。
“光会商还不够,还得立规矩管着他们,她小手叉腰,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:
“皇爷爷,您得下旨,锦衣卫和东厂,只能负责‘听’和‘传’,不能插手军队怎么打仗,也不能借着查案子的名头去欺负好人。”
“周爷爷这样的御史,就可以去看着他们,看他们的钱有没有乱花,人有没有乱抓。”她看向一旁的御史周起元
“臣,愿领此责!”周起元闻言,立刻出列,肃然道:他乃清流领袖,对厂卫早有不满,此刻听得小郡主竟要约束厂卫之权,心中大为震动与赞同。
“还有熊爷爷和申大人,”朱徵妲又看向熊廷弼和申用懋:“你们报上来的情报,得写上是从哪里听来的。
是线人说的,还是斥候看的,这样万一错了,才好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。如果因为情报错了。
就算打了败仗,也要承担责任的哦。”
熊廷弼脸色一肃:“理应如此!若因某情报失误致将士殒命,熊某甘当军法!”他行伍出身,最重责任。
臣必恪尽职守申用懋也躬身:“确保情报来源清晰,研判审慎。”
朱徵妲咂叭着嘴,感觉口渴。
四岁的太孙哥哥朱由校悄递冰糖梨膏糖,她默契接过含入口中,回头对着哥哥甜笑眨眼。
万历帝见此纯真手足情,老怀大慰,深感权术之外的温暖与希望。
“最后呀,”朱徵妲走到御阶下,仰头看着万历,声音甜糯:
“所有最重要的事情,比如要调动很多很多的兵都必须有皇爷爷您盖了章才能做!
这样,就谁也不能偷偷用情报做坏事了!”
万历帝看着小孙女,心中激荡。这层层设计,环环相扣。
不仅考虑到了情报的准确性,更考虑到了权力的制衡与最终的皇权掌控!
这真是一个三岁孩童能想出来的?想起她梦中穿道袍的老爷爷,心里也就释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