努尔哈赤抬头,接过糜子饼咬了一口,饼里掺的野猪肉末香得很。“行,让他去。”他指着舆图上的黑松林,“布扬古带着残兵往那边跑了,你派十个探子跟着,看看他是不是去叶赫本部搬救兵。另外,给翁牛特部的巴雅尔送封信,就说咱们赢了,让他下次送盐来时,多带些奶酒——给兄弟们庆功。”
安费扬古刚应下,帐帘就被撞开,呼和抱着个雪团跑进来,身后跟着几个穿着棉袄的孩子——都是随家人归降建州的,最小的才三岁,叫阿古拉,是之前辉发部一个老盐工的孙子。“汗王爷爷!巴图叔叔说,晚上要给我们讲你射柳的故事!”呼和把雪团放在帐角的铜盆里,雪化的水顺着盆沿滴下来,在毡子上晕开小圈。
努尔哈赤放下舆图,伸手把呼和抱到膝上,指腹蹭过他冻得发红的鼻尖:“巴图叔叔的伤还没好,别总缠着他。晚上爷爷让伙房给你们煮甜奶茶,就着芝麻糖吃,好不好?”呼和眼睛一亮,立刻点头,阿古拉也凑过来,小声说:“汗王爷爷,我也想跟巴图叔叔学射箭——以后保护建州。”
帐外传来衮代的声音,她领着几个妇人,端着一大盆煮好的粘饽饽,蒸汽裹着野猪肉馅的香飘进来:“汗王,孩子们的奶茶煮好了,您也尝尝这饽饽,我多加了点猪油,更软和。”妇人里有个叫萨仁的,是去年哈达部归降的,手里还提着个布包,里面是给伤兵缝的护膝:“汗王,这护膝给巴图他们送去,雪地里守夜,膝盖别冻着。”
努尔哈赤接过粘饽饽,递给呼和一个,又给阿古拉塞了块芝麻糖:“你们先去帐外玩,别跑太远,奶茶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孩子们欢呼着跑出去,孟古才在案边坐下,看着努尔哈赤鬓角的雪没化干净,伸手替他拂掉:“布扬古跑了,会不会回头联合叶赫本部来犯?”
“他不敢。”努尔哈赤咬了口饽饽,糜子的黏香混着肉鲜在嘴里散开,“叶赫本部的粮草只够撑到开春,布扬古这次丢了五千兵,回去还得跟布斋(叶赫贝勒,布扬古兄长)扯皮。咱们现在要做的,是把辉发部的粮仓守好,再把周边的小部落拢过来——等开春,咱们的铁够了,马肥了,再找叶赫算账。”
正说着,褚英和代善一起进来了,两人刚去查了山寨的防御,甲胄上还沾着雪。褚英把布扬古的弯刀往案上一放,刀鞘上的狼图腾在烛火下晃:“阿玛,我让兄弟们把山寨的木栅栏再加高了三尺,还在叶赫河冰面下埋了尖木——下次再有马队来,保管让他们连冰窟窿都爬不出来!”
代善则递上一张羊皮纸,上面画着辉发部周边的水源:“阿玛,我查了,辉发河上游有个泉眼,冬天不冻,咱们可以在那边建个水窖,往后取水不用再凿冰了。还有,山下的糜子地,明年开春可以种上大豆,既能当粮,又能榨油。”
努尔哈赤看着两个儿子,心里暖得很——褚英像他年轻时的勇猛,代善却多了几分沉稳,建州的将来,有这两个孩子撑着,他放心。“褚英,你明天带着五百骑兵,去辉发部北边的瓦尔喀小部落看看,他们去年欠咱们的十车兽皮,该还了。”他又看向代善,“你去铁工坊盯着托克托,让他把第一批箭头赶在正月底做出来,咱们的弓不能空着。”
两人领了命,刚要走,帐外突然传来巴图的声音,他拄着根桦木杖,左腿还裹着绷带,却笑得满脸是劲:“汗王!我跟兄弟们说好了,今晚守夜的时候,给大伙唱女真的老歌——就唱《雪山谣》,咱们建州的人,都爱听这个!”
努尔哈赤赶紧让他坐下,衮代递过一碗热奶茶:“你的腿还没好,怎么不在帐里躺着?”巴图接过奶茶,喝了一大口,拍着胸脯说:“这点伤算啥!当年跟着汗王打乌拉部,我腿上中了箭,照样能砍三个敌兵!今晚元宵,我得跟兄弟们一起守着山寨,心里才踏实。”
夜幕慢慢落下来,辉发山寨的帐子前亮起了油灯,一盏盏橘色的光在雪地里连成线,像撒了串星星。呼和和阿古拉领着几个孩子,在帐外的空地上堆雪灯——把雪挖空了,里面点上松脂,昏黄的光从雪缝里透出来,晃得孩子们的脸忽明忽暗。萨仁领着妇人,在伙房里煮奶茶,锅里的奶咕嘟咕嘟响,混着炒大豆的香,飘得满山寨都是。
议事帐里,努尔哈赤还在看舆图,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像棵扎在雪地里的老松。安费扬古进来汇报,说探子传回来消息,布扬古的残兵确实往叶赫本部去了,但走得很慢,不少士兵还在半路逃了。“汗王,翁牛特部的巴雅尔回了信,说明天就带着盐和奶酒过来,还说要给呼和带芝麻糖——他记着小家伙上次说喜欢甜的。”
努尔哈赤点点头,手指在舆图上的“赫图阿拉”轻轻按了按。他想起去年元宵,赫图阿拉的帐子里,衮代煮着奶茶,褚英和代善在帐外练箭,呼和还在学走路,跌跌撞撞地扑进他怀里。今年元宵虽在战场,却比去年更踏实——辉发部到手了,兵马壮了,部众的心也齐了。
“安费扬古,”努尔哈赤抬头,眼里映着烛火,“明年元宵,咱们回赫图阿拉过。”他指着舆图上赫图阿拉的宫室位置,“我要在宫前搭个大戏台,让部众都来听戏;要在河里放灯船,让孩子们都能捞着灯;还要让伙房煮上百锅元宵,让每个人都能吃着热乎的——再也不用在雪地里啃冻肉。”
安费扬古笑了,眼里也亮起来:“汗王放心,明年咱们肯定能在赫图阿拉过元宵!到时候,我让铁工坊打些铁灯笼,比汉人的纱灯还亮!”
帐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,呼和正领着阿古拉唱刚学的女真童谣,调子歪歪扭扭,却透着欢喜。衮代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甜奶茶走进来,放在努尔哈赤手边:“外面冷,喝碗奶茶暖暖身子。巴图他们在帐外唱歌呢,你要不要去听听?”
努尔哈赤接过奶茶,走到帐门口。风里裹着松脂的香,巴图的歌声粗旷,混着士兵们的应和,在雪夜里飘得很远:“雪山高,雪水长,建州的人,心不慌……”呼和和阿古拉跟着唱,跑调的调子让士兵们都笑了,笑声震得帐帘上的雪簌簌往下掉。
远处的开原卫方向,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,是汉人还在过元宵。努尔哈赤望着那个方向,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——大明的边军还在盯着,叶赫的布扬古还没服软,但他不怕。他的身后,是炊烟袅袅的山寨,是唱歌的士兵,是笑闹的孩子,是整个心往一处想的建州部众。
奶茶的暖意从喉咙滑到心里,努尔哈赤看着帐外的灯火,突然想起衮代白天说的话——明年在赫图阿拉吃纯白面的饺子。他笑了笑,心里更定了:只要建州的人齐心,别说纯白面的饺子,就是更大的天地,他也能为部众打下来。
雪又开始下了,细雪落在油灯的光里,像撒了把碎银。帐子里的烛火还亮着,舆图摊在案上,赫图阿拉的位置被努尔哈赤的指尖摸得发暖。这个元宵,没有赫图阿拉的安稳,却有胜战后的踏实,有部众相伴的暖——而这踏实与暖,正是建州一步步往前走的底气,是明年元宵能在赫图阿拉放灯船、吃饺子的根基。
夜深时,孩子们都睡熟了,呼和怀里还抱着个没做完的雪灯,嘴角沾着芝麻糖的甜。士兵们守在山寨的栅栏旁,手里捧着热奶茶,巴图的歌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,混着松脂的光,把辉发山寨的元宵夜,暖得像个家。努尔哈赤站在议事帐前,望着赫图阿拉的方向,手里的刀鞘被体温焐得温热——他知道,明年的元宵,一定会更好;建州的将来,一定会更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