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岁时,家里冷,王氏把炭盆点上——炭是跟炭铺赊的碎炭渣,烧得不太旺。李福安坐在炭盆边,跟王氏算来年的账:“年后小栓要去私塾读书,束修得五两银子;药铺的账还欠着三两;粮铺的米也快没了……”王氏听着,眼圈红了:“实在不行,我去给人洗衣裳,挣点铜板。”李福安握住她的手,说:“别,你身子不好——我年后去跟县令求求情,看能不能给我派个查户籍的差事,能多挣点补贴。”小栓抱着布老虎,靠在李福安怀里睡着了,嘴里还念叨着:“甜年糕……布老虎……”李福安看着儿子的脸,心里酸溜溜的——他当了个芝麻官,却连儿子的甜年糕都满足不了。
3. 乡村佃农:土灶里的穷年
江南苏州府昆山县张村,是个水乡小村,村里多是租种地主“张老爷”田地的佃农——万历三十六年江南收成不算差,佃农的年,虽穷,却有“土灶里的热乎气”,全是“靠力气抠出来”的盼头。佃农张阿土家,就是这村里最普通的一户。
张阿土租了张老爷五亩田,种水稻、棉花,今年收成还行,交完租(六成租子),还剩两石糙米、半匹自织的粗布——这就是他家的“年货本”。腊月二十三送灶,张阿土没买灶糖,让老婆周氏用家里仅有的一点麦芽糖,掺了点面粉,捏了几个“小糖块”,摆在灶台上。灶王爷画像是去年用的旧的,周氏用布擦了擦,说:“灶王爷,对不住,今年没给您换新像——来年要是收成好,一定给您买新的,再买两斤灶糖。”张阿土蹲在灶边,点了根香,说:“灶王爷,您保佑来年别闹水灾,稻子能多收点——我儿子狗蛋明年要去放牛,得给他买双新草鞋。”
腊月二十五“办年货”,张阿土揣着仅有的二十个铜板,去村里的“小市”(每月逢五、十开集)。小市上热闹,有卖糖的、卖布的、卖年画的,张阿土不敢多看,直奔卖草鞋的摊子——给狗蛋买了双新草鞋(五个铜板),又去卖盐的摊子买了半斤盐(三个铜板),最后去卖“门神画”的摊子,跟摊主讨价还价,花两个铜板买了两张印刷的门神(一张秦琼、一张尉迟恭,纸很薄,一摸就破)。剩下的十个铜板,他揣在怀里,没敢花——留着过年给狗蛋买块糖,再给周氏买根针(周氏的针断了,缝衣服用手掰)。
回到家,周氏已经忙开了:用糙米混合少量糯米做“年糕”(掺了点红薯,让年糕更软和)、腌了一坛“萝卜干”(村里种的萝卜,切成条腌的,过年就着粥吃)、给张阿土补旧棉袄——棉袄的袖口磨破了,周氏用自织的粗布缝了块补丁,还在补丁上绣了个小圆圈(说“好看点”)。狗蛋才六岁,拿着新草鞋,在院里跑,喊着:“爹,新草鞋!明年我能去放牛啦!”张阿土看着儿子,笑了:“对,明年去放牛,能给咱家多挣点铜板。”
腊月三十“交年租”——张老爷家有规矩,佃农除夕得去府上“辞岁”,其实是变相催租。张阿土提着两斤糙米(是他特意留的“好米”),领着狗蛋去张老爷家。张老爷家的院子大,正厅里挂着红灯笼,飘着肉香。张阿土把糙米递上去,说:“老爷,今年的租子都交齐了,这两斤米给您添个年彩。”张老爷坐在太师椅上,点点头,让管家给了狗蛋一块糖(水果糖,很甜,狗蛋舍不得吃,揣在怀里),说:“阿土,来年好好种田,别误了农时——要是收成好,租子给你减一成。”张阿土赶紧作揖:“谢老爷,谢老爷!”
除夕的年饭,是在土灶上做的。周氏炖了锅“菜粥”(糙米、白菜、萝卜干一起炖的,没放油,只放了点盐),蒸了块年糕,还炒了盘“青菜”(院里种的青菜,用清水煮的)。一家三口围在土灶边吃,狗蛋啃着年糕,说:“娘,年糕真甜!”周氏笑着说:“甜就多吃点——明年娘给你做纯糯米的年糕。”张阿土喝着粥,忽然说:“明年我想跟村里的陈老爹去运河上撑船,能多挣点钱——你在家带狗蛋,好好种田。”周氏愣了,说:“撑船危险,运河上有土匪……”张阿土摇摇头:“不怕——只要能多挣点钱,让你和狗蛋吃顿饱饭,啥都不怕。”
守岁时,村里的“社火”开始了——几个半大孩子举着用竹子、纸做的“龙灯”(龙灯是黄色的纸,画了点鳞片),在村里的路上走,后面跟着吹笛子的、敲锣的(锣是破的,声音有点哑)。张阿土领着狗蛋去看,狗蛋挤在最前面,眼睛瞪得大大的,喊着:“龙灯!龙灯!”周氏站在后面,看着儿子,笑着给张阿土递了块年糕:“你也吃点,暖和。”
村里的老秀才站在土台上,唱“江南小调”,唱的是《种田歌》:“正月里来是新年,佃农忙着把田耕……”张阿土听着,心里暖乎乎的——他没读过书,却懂这歌里的意思:只要好好种田,明年就有盼头。回到家时,已经子时了,周氏点了盏油灯(油是跟邻居借的,只有一点点,光很暗),张阿土把狗蛋抱到床上,狗蛋从怀里摸出那块糖,递给张阿土:“爹,你吃。”张阿土摇摇头:“你吃,爹不饿。”狗蛋又递给周氏:“娘,你吃。”周氏也摇摇头:“你吃,甜。”狗蛋咬了一小口,说:“真甜——明年过年,咱们还买糖。”张阿土坐在床边,看着油灯的光,说:“对,明年还买糖——买两块,你一块,娘一块。”
4. 边镇士兵:戍楼上的寒年
宣府镇(今河北张家口),是大明北方的军镇,长城脚下的“九边”之一,万历三十六年时,这里常年驻着三万士兵,防备蒙古部落袭扰——边镇的年,没有热闹,只有“戍楼的寒风”和“刀枪的冷光”,士兵王狗子的年,就是在城楼上过的。
王狗子是宣府镇“正兵”(世袭军户,每月俸禄二两银子,却常被克扣),今年二十岁,从十六岁起就守在宣府西城门的戍楼上,四年没回过家(家在山西大同,离宣府三百里,驿站忙,回不去)。腊月三十这天,天还没亮,他就被队长喊起来换岗——边镇没有“过年放假”的说法,反而要加岗,怕蒙古人趁过年偷袭。
王狗子裹着“号衣”——号衣是粗棉布做的,里面塞了点羊毛,却还是挡不住寒风,风从城楼上的垛口灌进来,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。他手里握着长枪(枪杆是枣木的,磨得发亮),眼睛盯着远处的长城——雪下得大,长城像一条白蟒,卧在荒野里,看不见一个人影。身边的战友李老栓(五十岁,老兵,脸上有刀疤)叹了口气,说:“狗子,去年这会儿,蒙古人就在这附近抢了个村子——今年可得盯紧点。”王狗子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个“干饼”(是炊事房发的,掺了沙子,咬起来硌牙),啃了一口,说:“栓叔,你说咱今年能有年饭吃不?”李老栓笑了:“放心,将军说了,除夕给咱加碗肉——冻硬的腊肉,总比干饼强。”
中午的时候,炊事房的伙夫推着小车来送“年饭”——每人一碗糙米饭(掺了沙子,得慢慢嚼)、一块冻腊肉(是去年冬天腌的,硬得像石头,得用牙啃)、一碗雪水熬的汤(没放盐,有点腥)。王狗子坐在戍楼的台阶上,啃着腊肉,忽然想起家里的娘——去年娘托人给他捎了件棉袄,是用自家织的布做的,里面塞了棉花,比号衣暖和。他从怀里摸出娘捎来的“平安符”(用红布缝的,里面装着点香灰),放在嘴边亲了亲,说:“娘,过年好——儿子在这儿挺好的,您别惦记。”
下午的时候,将军来巡查——将军姓周,是个武将,脸上有一道长疤(跟蒙古人打仗时留的)。周将军走到王狗子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,说:“小伙子,盯紧点——蒙古人要是来了,别慌,咱有刀有枪,怕啥?”又从怀里摸出个“银锞子”(一两重,是将军自己的俸禄),递给王狗子:“拿着,过年的赏钱——年后要是有空,给家里捎封信。”王狗子赶紧摆手:“将军,我不能要——您的钱也不容易。”周将军瞪了他一眼:“让你拿着就拿着——咱当兵的,过年还不能给家里捎点钱?”王狗子接过银锞子,眼圈红了——这一两银子,能给娘买两匹布,做件新棉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