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郡主稚嫩嗓音清晰回荡:“沈阁老压言官弹劾,有蹊跷。常收矿监‘孝敬’,才这样。”她小手卷着衣带,语气老成得令人心惊。
“骆思恭指挥使——”小郡主顿了顿,斟酌用词,“他是皇爷爷耳目,最得信任。若他刻意将矿监恶行轻描淡写,再上些无关痛痒‘证据’,皇爷爷自然觉得言官夸大。”
殿外起风,吹得窗纸簌簌响。烛火一阵摇曳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跳动阴影。
“如此一来,”朱徵妲声音轻,却字字清晰,“矿监便以为,纵闯天大祸事,也自有人朝中周旋。他们认为,只要分出十之一二钱财给皇爷爷,再卖卖惨,皇爷爷反会怜悯他们辛苦,别人叨叨是在断财路。越弹刻,越反感,矿监越嚣张。嚣张到杀百姓,杀朝廷命官,抢军粮。”
尾音落下,殿内静闻灯花爆开细微噼啪声。太子与郭振明交换复杂眼神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震惊——这番洞察,竟出自两岁半孩童之口。
计议已定,众人退出准备。朱常洛独坐殿中,望窗外渐落夕阳。金晖洒在慈庆宫黄琉璃瓦上,给这座略破旧宫苑镀上光辉。
他知道,这一步踏出,再无法回头。矿监背后是朝中权贵,是郑贵妃一党,甚至可能牵涉弟弟福王。但想到山东水患中受苦百姓,想到那些被矿监欺压家破人亡的无辜者,他心中犹豫渐渐消散。
“殿下。”郭氏轻柔声从身后传来,手捧新沏茶。
朱常洛接过茶盏,握住妻手:“我是不是太冒险?”
郭氏微笑摇头:“殿下今日方才像一位真正的储君。大明需要的不是明哲保身的太子,而是心系百姓的君王。”
朱常洛凝视着妻子,眼中渐现坚定。
夜幕降临,慈庆宫点亮宫灯。主殿内,朱常洛伏案起草奏疏,向万历陈述派东宫护卫往山东协助治水之事。字斟句酌,既不能显过于急切,又要让父皇明白用意。
“父王,带妲妲见皇爷爷吧”
“好”
朱常洛深吸一口气,提笔在奏本上工整书写。墨迹在宣纸上晕开,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。他知道,这一纸奏书将要穿越重重宫禁,经过无数双眼睛的审视。
左春坊左庶子恭敬地接过太子亲手封缄的奏本,步履谨慎地朝司礼监文书房行去。文书房内,当值宦官仔细核对着奏本的格式与内容,目光在随带皇孙女一人的字样上稍作停留,随即用朱笔在一旁作了标注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李恩接到文书房送来的奏本时,正在品一盏新沏的龙井。他细细看了奏本内容,眼角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。
万岁爷此刻正在暖阁阅书,李恩对随堂太监吩咐道,你去禀报时,记得说太子是带着小郡主一同来的。
随堂太监躬身领命,手捧奏本轻步走向乾清宫暖阁。他在门外整了整衣冠,方才轻手轻脚地入内,跪地奏道:启万岁爷,太子殿下率皇孙女朱徵妲在慈庆宫门外候旨。
万历帝从书卷中抬起头来,略显浑浊的眼睛微微一亮:可是那个会说吉祥话的小丫头?
正是。随堂太监低头应答。
着太子并皇孙女入见。万历帝嘴角泛起一丝难得的笑意,就在慈庆宫西暖阁吧。
随堂太监叩首退出,立即着人将驾帖送往东宫。
慈庆宫西暖阁内,万历帝端坐在紫檀木宝座上,
朱常洛抱着朱徵妲缓步而入。小郡主穿着一身杏子黄的绫裙,头发梳成两个小髻,各系一条红丝带,显得格外伶俐可爱。
儿臣参见父皇。朱常洛正要行礼,万历帝却摆了摆手。
免了吧,抱着孩子就不必行大礼了。万历帝的目光落在小孙女身上,妲儿,上前来让朕瞧瞧。
朱常洛将女儿轻轻放下,小声提醒:妲儿,给皇爷爷行个礼。
朱徵妲步伐稳健地向前走了两步,像模像样地敛衽为礼,奶声奶气地说:孙儿朱徵妲叩见皇爷爷。
万历帝见状不禁莞尔:好个伶俐的小丫头。来人,看座。
太监连忙搬来绣墩,朱常洛抱着女儿侧身坐下。暖阁内一时寂静,只闻得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。
今日求见,所为何事?万历帝端起茶盏,轻轻吹开浮沫。
朱常洛正要回话,怀中的小孙女却抢先开口:皇爷爷,妲儿是来请旨的。
万历帝挑眉,觉得有趣,两岁半的娃娃,有什么旨要请?
妲儿跟东宫护卫队去山东赈灾。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,说出的内容却让在场众人都吃了一惊。
万历帝手中的茶盏顿了顿:你去山东?你还这么小,知道山东在哪里吗?
孙儿知道,朱徵妲认真地点点头,山东发大水了,好多百姓没有饭吃。孙儿虽然小,但能帮忙。
万历帝失笑:你能帮什么忙?
朱徵妲从父亲膝头滑下来,迈着小短腿走到万历帝面前,仰着头说:孙儿此番去山东,最大的目的是去给皇爷爷拿回银子。
暖阁内顿时鸦雀无声。朱常洛紧张得手心冒汗,生怕女儿说错了话。
万历帝微微前倾身子:给朕拿回银子?什么意思?
那些矿监叔叔们,朱徵妲眨着大眼睛,他们帮皇爷爷挖矿赚银子,可是孙儿听说,他们自己留下的比交给皇爷爷的还多呢。孙儿去帮皇爷爷看看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万历帝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。他凝视着这个小不点孙女,良久,才缓缓开口:这些话,是谁教你说的?
没有人教孙儿,朱徵妲摇摇头,孙儿在宫里常听太监们说,山东的矿监最会赚钱,可是交到内库的银子却一年比一年少。孙儿就想,是不是那些矿监叔叔们算术不好,算错账?孙儿虽然小,但会数数,可以帮皇爷爷去算算账。
暖阁内响起一阵压抑的轻笑,几个太监连忙捂住嘴。万历帝也忍不住嘴角上扬,但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。
你可知山东路远,沿途辛苦?万历帝的语气柔和了些。
孙儿不怕辛苦,朱徵妲挺直小身板,皇爷爷的银子要紧。若是那些矿监叔叔们真的算错了账,孙儿帮皇爷爷要回来,可以拿来赈灾呢。
万历帝沉吟片刻,目光转向朱常洛:太子的意思呢?
朱常洛连忙起身:儿臣以为,妲儿虽年幼,但一片孝心可嘉。东宫护卫队不日即将启程前往山东协助治水,若父皇恩准,儿臣可命郭振明千户亲自护卫妲儿,必保周全。
万历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宝座的扶手,良久,方才开口:准了。
朱常洛心中一喜,正要谢恩,却听万历帝又道:不过,朕有个条件。
父皇请讲。
每日要有快马传书,禀报妲儿的行程安危。万历帝的目光落在小孙女身上,难得地流露出几分温情,若是少了一根头发,朕唯你是问。
儿臣遵旨。朱常洛躬身应道。
朱徵妲却忽然跑到万历帝跟前,伸出小手指:皇爷爷,拉钩。
万历帝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竟真的伸出小指,与孙女的小手指勾在一起。
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朱徵妲奶声奶气地说着,然后认真地看着万历帝,皇爷爷放心,孙儿一定把您的银子要回来。
万历帝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,那笑声在暖阁中回荡,惊得窗外的鸟儿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好,好,万历帝抚须笑道,朕就等着妲儿给朕带银子回来。
“皇爷爷,可以改个名字吗?”
“改什么名”
“徽音门的徽不吉利…,徽者,徽音难续,妲妲希望父王,母妃健健康康,哥哥姐姐弟弟妹们平安的长大”。
“万历看着软软糯糯的小孙女:摸摸头:好孙女,说说看。”
“妲妲有在看《说文解字》,徽会给人“徽音难续”、香火不旺的不祥联想。
把徽音门改成徵音门就妥贴了。
音同“止”,意为“征兆”、“寻求”
徵”即“新生”
万历看了一眼太子,瞧他一脸傻傻的样子,心里就来气。好孙女像朕,打小就聪明。。
“准了“
“谢谢皇爷爷,皇爷爷最好了。”
小妲妲:“叭叽”一口,亲在万历的脸颊上,迅速的跑开了。
太子见女儿已走,出言告退
万历此刻的心情非常好。小孙女总是能触动他那颗柔软的心。
“是啊,有了小孙女,大明真的宛如新生一样,先是提出…南兵北调的战略布局,给了朕一份将帅名单,面对东宫的防卫薄弱,又提供了一份以民间武师和戚家五子的名单,意在培养新生代军事力量。接着是“利用御药房一案整顿太医院和恵民药局,迎来了大明医改。而今山东水患滔天,她又要以矿监贪墨为刃,剖开王朝沉疴。
“来人“请钦天监过来,朕欲将东宫的“徽音门,改成徵音门”,挑个好日子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