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丫头念得极为认真,眉头微微蹙起,粉嫩的小脸上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。每念几个人的名字,她就要停下来,歪着头思索片刻,那模样既天真又老成。伺候的宫女太监们都远远站着,不敢打扰这位小主子的“游戏”,只觉得这小皇孙女近日来越发喜欢写字作画,实乃神异。,
等女侍卫写罢,朱徵姐又检查了一遍,仔细吹干墨迹,将名单折成方胜儿状,藏入一个绣着五福捧寿纹样的特制小香囊中。这香囊是她特意让宫女做的,内里夹层可藏物,外头还缀着几个小银铃,走动时叮当作响,任谁也想不到这其中藏着关乎江山社稷的秘密。
藏好名单,朱徵妲轻轻舒了口气,黑琉璃似的眼珠转了转,盘算着何时能见到皇爷爷。她知道,这份名单必须尽快送到皇爷爷手中,方能抢占先机。
机会很快来临。次日午后,乾清宫传来消息,万历帝因近来龙体不适,想起朱徵妲屡有“神异”之举,特召她前去问安。朱徵妲心下一喜,忙让宫女为自己换上那件新制的杏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衫,头发梳成两个小鬏鬏,各系一串珍珠发绳,显得格外玉雪可爱。
到了乾清宫,但见殿内四角都置了冰盆,丝丝凉气驱散了些许暑热。万历半倚在蟠龙榻上,面色略显苍白,两个小太监正在一旁打扇。
朱徵妲迈着小短腿上前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,奶声奶气道:“孙女儿给皇爷爷请安,愿皇爷爷万福金安。”
万历见她来了,脸上露出些许笑意,招手道:“妲妲儿过来,让皇爷爷瞧瞧。这几日可又听了什么新鲜故事?”
朱徵妲乖巧地走近,却不急着回答,反而从怀中掏出那个小香囊,献宝似的捧到万历面前:“皇爷爷,妲妲有礼物送给您。”
万历好奇地接过香囊,只觉得一股清幽的兰麝香气扑鼻而来。他解开丝绦,取出里面的纸条展开一看,顿时愣住了。但见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十个名字,字迹工整得不似两岁幼童所书,分为文臣武将两类:
文臣方面: “伍让(衡阳人):现任南京刑部主事,不日将辞官回乡,培养湖湘学子,此人有经世之才,宜重点扶持; 吴道行(善化人):如今在惜阴书院讲学,可参与岳麓书院管理,此公学贯古今,尤精理学; 桑绍良(零陵人):音韵学家,着书立说,其作《青郊杂着》乃音韵学瑰宝...”
武将方面更是详细: “熊廷弼(核心人物):现任巡按御史,有经世之才,可整顿辽东边防,此人性刚直,能任事; 满桂:宣府人,忠勇善战,可守锦州; 赵率教:陕西安塞人,忠义将领,宜镇守宁远; 毛文龙:杭州人,虽有瑕疵,然勇略过人,可入东江镇为将,牵制努尔哈赤; 曹文诏:大同人,骁勇善战,可为副统帅; 洪承畴:福建泉州人,少年老成,他日可为统帅; 左良玉:临清人,勇武有余,需以制衡; 孙传庭:代州人,沉稳有谋,他日可为统帅...”
最后特别用朱笔注明:“切记:不可用李成梁、李如柏等相关人,此辈喝兵血,养虎为患,辽东之祸根也。”
万历看着这份名单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这些名字中,有些他依稀记得,有些甚至闻所未闻。更让他震惊的是后面的评语——李成梁家族镇守辽东多年,功勋卓着,在朝中党羽众多,这小娃娃为何直指他们“养虎为患”?且评语之老辣,措施之具体,绝非寻常孩童所能言。
“妲妲儿,这些...”万历的声音有些干涩,他放下名单,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,“又是那位老爷爷说的?”
朱徵妲重重点头,两个小鬏鬏上的珍珠随之晃动:“是呢!老爷爷穿着灰道袍,白胡子这么长——”她伸出小胳膊比划着,“说话时可生气啦!说李家人养寇自重,把老努养得肥肥的...”她歪着头,似在努力回忆那些艰涩的词句,“老爷爷说,熊廷弼是能臣,能整顿边防;还说毛文龙虽然毛病多,但是把尖刀,用得好了能捅敌人心窝窝...”
这话让万历更加震惊。努尔哈赤的崛起确实与李成梁的纵容有关,这是朝中少数心腹大臣才知的隐秘。李成梁早年屡建战功不假,但晚年为保权势,确实对努尔哈赤多有纵容,以致养虎为患。这些朝廷机密,一个小娃娃如何得知?
“老爷爷还说,”朱徵妲继续道,小手指点着文臣那边的名字,“文臣方面,湖湘之地出人才,要重点培养。说...说什么‘惟楚有材,于斯为盛’...”
这话更是精妙,万历不禁坐直了身子,追问道:“老爷爷可还说其他?”
朱徵妲扳着手指头数:“老爷爷说,伍让会辞官回乡办学,要支持他;吴道行会教出好多厉害学生;桑绍良着书立说,要保护...”她突然压低声音,凑近万历耳边,神秘兮兮地说:“老爷爷还说,将来大明要靠湖湘学子救呢!”
万历心中巨震。他近年来虽怠政,但对江山社稷并非毫不关心。若真如这“老爷爷”所说,湖湘之地将出救国之才,那确实应该提前布局。况且这“惟楚有材,于斯为盛”八字,精炼有力,绝非寻常人能编造。
“那武将这些...又是何意?”万历指着名单问,目光如炬。
朱徵妲天真地眨着眼睛:“保护大明呀!老爷爷说,辽东那边要出事,得提前准备。”她突然想起什么,小手比划着:“老爷爷还说,熊廷弼会审查将官、斩杀逃将,还要修工事、搞屯田...说这些都是好事,要支持。”
万历越听越惊。这些具体措施,就连朝中重臣也未必能想到如此周全,一个小娃娃如何说得头头是道?他凝视着朱徵妲纯净无邪的眼睛,试图从中找出什么破绽,却只看到一片赤子之心。
他沉默良久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榻几,终于缓缓开口:“朕知道了。你且回去,好生...好生记着老爷爷的话。”说罢,又添了一句:“若是老爷爷再说什么,即刻来报朕。”
朱徵妲乖巧行礼退出。一出殿门,她的小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——又一步棋走对了。她知道万历虽然多疑,但对这种“神异”之事宁可信其有,何况她说的句句属实。
万历在乾清宫中独自沉思良久。殿内冰盆融化,滴滴水声更显寂静。他虽怠政,但并非昏君,自然知道辽东局势堪忧。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各部的步伐加快,李成梁家族确实有养寇自重之嫌。这份名单上的人选,仔细想来,竟都十分妥帖。
“来人。”他最终下令,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,“传旨:升熊廷弼为辽东巡抚,赐尚方宝剑,准其先斩后奏。”
又对另一太监道:“拟旨:伍让辞官,准其所请,赐银千两助其办学;吴道行赐国子监博士衔;桑绍良赐翰林院待诏...”
一道道旨意发出,朝野为之震动。谁也不知道皇帝为何突然重用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物,唯有几个阁老面面相觑,心道皇上久不视朝,怎的突然对人事如此明了?
只有朱徵妲心中暗喜。她知道,自己正在一点点改变历史走向。熊廷弼提前获得重用,辽东防务或能加强;湖湘人才得到重视,或许能提前培育出一批救世之士。
这日,她看见朱由校又在埋头做木工,小手握着一把刻刀,正专心致志地雕刻一个小木马。
朱徵妲跑过去,歪着头看了一会儿,奶声奶气地说:“校哥哥,老爷爷说,要做大事,光会木工不行,还要学兵法呢!”
朱由校抬头,脸上还沾着木屑,好奇地问:“兵法?什么兵法?可是说书先生讲的《三国演义》?”
朱徵妲趁机道:“老爷爷说,戚家军的鸳鸯阵很厉害,要不要妲妲请沈师傅来教哥哥?”她眨着大眼睛,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,“沈师傅会摆小木人打仗,可好玩啦!”
朱由校本就对机械构造感兴趣,闻言顿时来了兴致:“真的?怎么摆法?好啊!妲妲快去请!”
朱徵妲心中暗喜。她早就想让沈砚等人接触朱由校,培养他对军事的兴趣。这一世,她定要让朱由校不再沉迷木工,而要成为一代明君。
沈砚被请来后,不仅用木人模型演示鸳鸯阵,还讲了许多戚家军的故事和兵法要略。朱由校听得入迷,开始对军事产生浓厚兴趣。
朱徵妲又趁机引导:“老爷爷说,为将者要知天文地理。校哥哥要不要学这些?”
朱由校如今对“老爷爷”的话深信不疑,自然点头答应:“要学要学!妲妲快说,老爷爷还说什么了?”
于是朱徵妲又通过舅舅,找来些通晓天文地理的学者,暗中教导朱由校。这一切都在“玩耍”的掩护下进行,连朱常洛和郭氏都没有察觉,只当是孩子们的游戏。
八月中旬,辽东传来捷报。熊廷弼到任后雷厉风行,斩杀逃将,整顿军纪,修筑工事,推行屯田,辽东防务为之一新。奏报送到京师,万历大喜,对朱徵妲更加看重,时常召她问话。
朱徵妲则趁机提出更多建议。一次万历问她老爷爷可还有吩咐,她歪着头想了想,奶声奶气地说:“老爷爷说,边军困苦,要改善待遇,不然会兵变的...”“老爷爷说,火器很重要,要大力发展...”“老爷爷说,水师不能荒废,要防范海上来的敌人...”
这些建议都被万历认真考虑,不少付诸实施。最让人惊喜的是,湖湘那边也传来好消息。伍让回乡后创办书院,广收学子;吴道行在岳麓书院推行新式教学,培养人才;桑绍良的着作也开始流传,声名日盛。
朱徵妲知道,自己播下的种子正在生根发芽。然而她并未因此松懈,通过“雀儿”情报网,她得知郑贵妃一党正在策划新的阴谋——打算在冬至日由太子代皇帝祭天时行刺。
得知这个消息时,朱徵妲正在用点心。她的小手一顿,点心掉在裙子上,染上一团油渍。伺候的宫女忙要过来收拾,却见小主子脸色苍白,忙问:“小主子可是不舒服?”
朱徵妲摇摇头,心中波涛汹涌。“祭天,终明一朝也未见有太子替皇帝祭天吧!皇爷爷这是准备告知所有人,太子的地位已无可动摇?
朱徵妲两眼微眯:眼看太子地位稳固,皇帝又看重皇孙。这郑贵妃急了吧,敢如此铤而走险,光明正大行刺,想必是因为上次东宫投毒案给了她底气,就算是查到是她又如何,奈何万历爷宠她,保她。以为这次还会如此?朱徵妲微微一笑,哼,鹿死谁手还未可知,今时已不同往日,本郡主决不再给你逃脱惩罚的机会。未来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。不想浪费时间和精力与之纠缠。
夜幕降临,朱徵妲站在窗前,望着满天星斗。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,却又异常坚定。
这一世,她不再是被动的旁观者。她有了外祖和舅舅的支持,有了“雀儿”情报网,有了文武两方面的人才储备,甚至获得了皇帝的信任,还有皇爷爷对校哥哥的看重。小小的手紧紧握住窗棂,朱徵妲轻声自语:“这一次,我一定要改变所有人的命运。”我不仅要调理自己和东宫,还要调理这大明江山。江山如此多娇,亦当养之。
月光洒在她稚嫩却坚毅的脸上,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银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