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向高暗示,若此物未毁,便是宫内自有之物,郭维城所查的药商线索,恐未必是唯一来源,甚至可能是对方故布疑阵!陛下多疑,若知宫内早有此物,且经手之人牵扯甚广,只怕……
郭维城捏着密信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方才的激动和热血瞬间冷却,只剩下彻骨的寒意。
姜还是老的辣!叶向高看得远比他更深!
没错,万历皇帝多疑、寡恩且极度擅长和稀泥。他如今对东宫生出的这点关注和愤怒,是建立在“外人”阴谋侵害皇嗣的基础上。若让他知道,毒药可能本就来自宫内,甚至牵扯到十年前的老账、以及如今可能还在位的某些有头有脸的大太监……为了维持表面平衡,为了不引发宫廷地震,他极有可能选择……捂住盖子!甚至反过来怀疑郭维城查案的目的!
到时候,不仅扳不倒郑贵妃一党,反而可能打草惊蛇,引火烧身!
所有的努力,所有的证据,都可能因为皇帝那点阴暗的权衡,而付诸东流!
郭维城缓缓坐回椅子上,看着桌上那厚厚的卷宗,眼神变幻不定。
良久,他猛地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。
不能直接呈报皇帝。
但这些东西,绝不能浪费!
他需要换一种方式,让该知道的人知道,让该恐惧的人恐惧,让该付出代价的人,付出代价!
“来人!”他声音沙哑地下令,“将关于皇商崔永贵及其账房、以及与郑贵妃宫中太监往来的所有证据,抄录一份,匿名……送给都察院的东林御史!”
“另外,”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让我们的人,在崔永贵常去的茶楼酒肆,‘不小心’聊聊磠砂的价格和……毒性。”
刀,不一定要立刻见血。
有时候,悬在头顶,反而更让人寝食难安。
郭维城走到窗边,看向紫禁城的方向。
紫禁城依旧巍峨,但它的根基,早已在这些无声的厮杀中,被一点点蛀空。
郭维城将那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证据,如同处理灼手的炭火般,小心翼翼地拆解、匿名投递出去后,便如同蛰伏的猛虎,收敛了所有爪牙,静静地潜伏下来,观察着风暴的酝酿。
东宫似乎恢复了一种诡异的平静。太子朱常洛的病情在排除了暗中毒手和虎狼之药后,终于走上了正轨。虽然依旧虚弱,需要长时间调养,但脸色日渐恢复,偶尔能起身坐一会儿,甚至过问几句辽东军饷的筹措进展(叶向高会定期将一些能让他宽心的消息递进来)。郭氏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,人却瘦了一圈,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警惕。
朱徵妲依旧是那个“懵懂”病弱的小皇女,每日大部分时间被拘在暖阁里,偶尔被允许和朱由校玩一会儿简单的游戏。她小心地藏起眼底的深思,只在无人注意时,目光会掠过宫墙,投向那更加波谲云诡的朝堂。
朝堂之上,因皇帝那“半月之内首批饷银必须发出”的死命令,户部和兵部总算在互相踢皮球和骂战中,挤牙膏般凑出了一笔数目有限的银子,火速发往辽东。这笔钱对于庞大的军饷缺口而言,杯水车薪,但至少是一个信号,让远在苦寒之地的辽东巡抚赵楫和总兵麻贵稍稍喘了口气,勉强稳住了几欲溃散的军心。
然而,这点微不足道的成果,很快便被新的风波淹没。
这一日,文华殿内,气氛凝重。起因是几位东林御史,如同约好了一般,接连上奏,弹劾皇商崔永贵“勾结官宦,把持行市,以次充好,侵吞宫帑”,言辞激烈,并隐约提及“其经营之物,恐有违禁”,虽未明指磠砂,但那含沙射影的意味,足以让所有知情人脊背发凉。
几乎同时,市面上关于皇商崔家资金链紧张、暗中抛售产业、甚至可能与塞外有不清不楚交易的流言,如同长了翅膀般悄然传开。茶楼酒肆间,甚至有人“无意”间聊起某种西北来的“白砂子”,价格昂贵,却“毒性猛烈”,沾之即病云云。
流言与弹章齐飞,瞬间将崔永贵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崔永贵又惊又怒,如同热锅上的蚂蚁。他试图找背后的靠山求救,却发现往日里称兄道弟的浙党大佬们,此刻却避之唯恐不及,言辞闪烁。郑贵妃宫中的那位掌事大太监,更是连面都见不上了。
他哪里还不明白,自己这是成了弃子!那些流言和弹章,分明是冲着他来的,而且精准地打在了他的七寸上!对方掌握的东西,远比他想象的要多!
恐惧之下,崔永贵做出了一个愚蠢的决定——他试图变卖部分家产,筹集巨款,想要贿赂几位关键的言官和负责调查此案的官员,堵住他们的嘴。
然而,他派出的心腹管家,带着一车金银珠宝,刚出府门没多久,就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,被“恰好”路过的巡城御史带队撞了个正着!人赃并获!
“崔永贵行贿朝廷命官,意图阻挠办案”的消息,如同炸雷般瞬间传遍京城!
这下,彻底捅了马蜂窝!
原本还在观望、甚至试图为崔永贵转圜的齐楚浙党官员,立刻与之切割得干干净净。都察院群情激愤,要求严惩的奏疏雪片般飞入宫中。甚至连一向和稀泥的万历皇帝,也被这桩发生在天子脚下的公然行贿案激怒了——打狗还要看主人,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!
皇帝下旨,将崔永贵及其心腹一并下诏狱,严查其所有不法事!
诏狱的大门,对着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皇商,轰然打开。
负责主审此案的,恰巧是一位素以刚直不阿着称的东林系官员。
接下来的事情,顺理成章。在诏狱那些令人谈之色变的刑具面前,崔永贵的心理防线迅速崩溃。他为了活命,如同竹筒倒豆子般,将自己如何巴结权贵、如何垄断宫市、如何以次充好、如何偷税漏税等罪行交代得一清二楚。
然而,当被问及“磠砂”之事时,他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,脸色惨白,浑身颤抖,抵死不认!只一口咬定对此毫不知情,定是有人诬陷!
他不敢说。他比谁都清楚,承认了这一点,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!不仅他要死,他全家都要死无全尸!
主审官几番用刑,见他宁死不招,又无其他直接证据(郭维城提供的笔迹等间接证据无法作为定案铁证),只得暂时将此事搁置,先以其贪污、行贿、不法经营等罪名结案。
最终,崔永贵被抄没家产,判了斩监候,秋后处决。其背后牵扯出的几位浙党中层官员,也纷纷落马,或被罢官,或被流放。
一场轰轰烈烈的倒崔风暴,看似以东林党的全面胜利而告终。朝野上下,东林声势大振,齐楚浙党则暂时收缩,偃旗息鼓。
但核心的“磠砂”之谜,却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,被巧妙地掩盖在了这场政治斗争的喧嚣之下。知道内情的人,都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。
万历皇帝对这个结果似乎“很满意”。他打击了“贪腐”,震慑了“官商勾结”,维护了“朝廷体面”,还充实了一下自己的内帑(抄没的崔永贵家产大半流入了他的私库)。至于那隐约的、令人不安的“毒药”线索,既然查无实据,他乐得装糊涂,仿佛从未发生过。
乾清宫内,万历看着户部呈上的、因抄没崔永贵而略显丰盈的库银报表,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。他甚至难得地夸奖了叶向高几句:“叶先生此次倒是雷厉风行,甚合朕意。”
叶向高躬身谢恩,心中却无半分喜悦,只有无尽的悲凉和警惕。皇帝的态度说明了一切。他只要表面的平衡和实惠,根本不愿深究那可能动摇国本的阴谋。
“陛下,”叶向高斟酌着开口,试图将皇帝的注意力拉回正事,“崔永贵一案虽了,然辽东军饷,仍缺额巨大。此次所获,不过杯水车薪。且边关传来消息,努尔哈赤虽暂无大动作,但其整合诸部,厉兵秣马,恐来年必有大战。届时若饷械不继,后果不堪设想啊!”
万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换上了惯有的不耐和厌烦:“又是军饷!户部难道就不会想别的办法吗?让辽东自己多屯田!总来找朕要钱!朕的内帑也不是无穷无尽的!”
让辽东自己多屯田,这几个字如同重锤,砸在叶向高心上。
他还想再争,万历却已挥挥手,示意他退下:“朕累了,此事容后再议。”
叶向高看着皇帝那副逃避现实的模样,满腹的话语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,躬身退出了大殿。
走出乾清宫,抬头望着北京城灰蒙蒙的天空,叶向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。朝堂的党争,皇帝的怠政,边关的烽火,宫廷的阴谋……大明王朝,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巨舰,正在缓缓滑向深渊。而他,所能做的,却只是徒劳地试图堵住一两个漏洞。
与此同时,郑贵妃所居的翊坤宫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殿内奢华依旧,熏香袅袅,但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郑贵妃斜倚在软榻上,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。地上跪着她的那个心腹掌事太监,额头上冷汗直流。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郑贵妃的声音尖利,带着后怕和愤怒,“一个小小的皇商都处理不干净!竟然让人抓住了行贿的把柄!差点把火烧到本宫这里来!”
“娘娘息怒!息怒!”崔文升连连磕头,“那崔永贵自己蠢笨,行事不密,奴才……奴才也没想到东林那帮人盯得那么紧……幸好……幸好他没敢乱说……因为他曾私下与崔永贵的人接触过”
“幸好?!”郑贵妃猛地坐起身,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!“这次是幸好!下次呢?!郭维城那个杀才!还有叶向高那个老匹夫!他们肯定都猜到了!他们这是在警告本宫!”
她胸口剧烈起伏,眼中闪过一丝恐惧,但随即被更深的怨毒所取代:“太子……那个病痨鬼……命还真硬!这样都弄不死他!”
崔文升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爬上前压低声音:“娘娘慎言!隔墙有耳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