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回廊,缠枝莲纹如刃,
朱徵妲小手攥紧春桃衣襟,指节泛白。
“妲姐儿,抓稳,”春桃声细如蚊。脚步擦着青砖,只留沙沙轻响。
“唔。”小脑袋歪着,思绪拽回那个雨夜。
朱徵妲的小手突然一顿,原主生母临终前零碎的记忆涌入脑海:
“娘娘...药...别喝...”
那些模糊的画面里,西李的绣金帕子曾在她生母的药碗边停留。
就在转过月洞门的刹那,两道黑影笼罩下来。
“站住!”
侍卫的沉喝如惊雷炸响,刀鞘重重磕在青砖上,震得人心头发颤。
春桃浑身一颤,下意识地把朱徵妲护得更紧。
“奉李选侍令,盘查东宫宫人!”侍卫目光如炬,“这小帝姬,要往哪去?”
“回侍卫大哥。”春桃急声道:“妲姐儿去偏殿找奶娘,都是报备过的。”
朱徵妲突然“哇”地哭出声,小手指着侍卫腰间:
“虫虫...怕怕...”
众人一愣,只见侍卫佩刀上不知何时爬了只毛虫。
“噗——”旁边的小太监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既是帝姬,快走吧,别耽误了。”
侍卫尴尬地拍掉虫子,脸色缓和。
春桃松了口气,脚步加快,几乎是逃着离开。
走远了,朱徵妲收了哭声,垂眸掩去眼底寒芒。
生母是西李的丫鬟,生她三日,便“血崩而亡”。
这几日摸遍东宫布局,廊下婆子窃窃私语,原主残留的啼哭记忆,像针一样扎进来。
西李嚣张蠢笨,容不下丫鬟生子,更容不下隐患,母女双亡,绝非意外!
她垂眸,软嫩脖颈微缩,嘴角淌下一缕口水,眼底清明瞬间掩去。
两岁的懵懂天真,是她的保命铠甲。
“妲姐儿今日精神足。”
春桃笑着掂了掂她,语气满是疼惜:“一会儿见了太子妃娘娘,定要乖乖的。”
正厅外,太子妃贴身宫女兰心候着:“娘娘在里头等。”声音温婉,眼底却藏着警惕。
春桃抱朱徵妲入厅,气压骤降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太子妃郭氏,端坐主位。
常服素色,威仪不减,脂粉遮不住面色苍白,眼底乌青,化不开。
像将燃尽的烛火,偏要硬撑,照亮这东宫。
“陛下倡节俭,”她指尖划过尚膳监菜单,语气平和,无半分转圜:
“燕窝烩熊掌太奢靡,换,鸡丝银耳,太子不喜辛辣,椒料减半。”
“姐姐倒会持家,”娇媚声线撞进厅内,带着刺:
“只是委屈了殿下。”
西李选侍,款步而入,艳色宫装,裹着夺目容貌,绣金帕子在指尖,捻得发紧。
唇角勾着冷笑,目光扫过太子妃,淬了冰碴儿,冷得刺骨。
“选侍这眼神,”太子妃抬手,凤钗撞响鬓边珠串:“是要剜了我去?”
“太子妃说笑。”帕子骤拧,指节泛白。
“姐姐这般玉容,妹妹可舍不得。”西李偏头,金步摇斜晃,声线裹霜。
“只是可惜呀…”指尖突探太子妃领口,绣金帕擦过颈侧暖玉,冷笑裂唇:“心,不如貌干净。”
太子妃猛地后撤,凤钗撞响,眼底火光迸裂。
西李收手,帕子指尖打转,金线映烛火,亮得像刀。
“选侍满口污秽!”郭太子妃抄起案上茶盏,热茶泼去:“该洗的,是你的嘴!”
西李侧身避过,帕子甩成金弧,精准缠上茶盏杯耳,猛地一扯,青瓷落地,碎成满地寒星。
西李的护甲轻轻划过玉佩表面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:
“姐姐这玉倒是剔透,就不知...配不配得上这东宫之主的位置?”
她欺身逼近,帕子尖儿戳向太子妃心口玉佩:
“可别让脏东西”,指腹碾过纹路:“染了它的光。”
“大胆李选侍,敢威胁本宫?”太子妃攥紧玉佩,指节抵着西李腕间,眼底红丝翻涌:“不怕圣驾问罪?”
“圣驾问罪?”西李笑出声,帕子松了松,又骤然收,勒得玉佩陷进太子妃衣襟。
“我只需说,太子妃失手碎了御赐茶盏。”她附耳,气息冷如冰,护甲尖点向桌沿。
“嗒。”
“嗒。”
两声,敲得人心头发紧,郭氏指尖叩了叩茶盏,青瓷相撞,脆响泠泠。
“呈上来,”声线平平,无波无澜,苏锦展开,流光溢彩,织金绣银,刺得人眼生疼。
郭氏垂眸,指腹抚过锦面,指尖微凉,触到暗纹处,骤然停住。
“郑贵妃有心了。”她抬眼,看向传信宫女。
“替我谢过贵妃娘娘,”笑意未达眼底,寒气浸人:
“告诉她,若小殿下们穿着合宜,本宫自会带她们登门道谢。”
话落,她随手拈起案上玉佩,摩挲龙纹,指节泛白。
朱徵妲看得分明,那玉佩,是皇爷爷赐给爹爹的太子信物。
郭氏这是借信物立威,堵死郑贵妃的后招?
朱徵妲眼角余光扫向厅角,立着个面生太监,他垂手低头,眼神却鬼祟,频频瞟向主位。
这是万历的眼线,还是郑贵妃的人?朱徵妲心头一亮:
“史书所载,果然不虚,皇爷不喜太子,郑贵妃虎视眈眈,这东宫,遍地都是监视的钉子。”
很显然,郭氏也察觉了,却故作不见,忽然咳嗽一声,转身时,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,被朱徵妲逮了个正着。
这太子妃,当得如履薄冰。
请安毕,孩子们获准入园玩耍,朱徵妲摇摇晃晃,走向朱由校。
他正埋头鼓捣木块,这可是未来的天启皇帝。
“哥哥,玩。”她一屁股坐下,抓起块木块,内心却在呐喊:
“朱由校!我可是在救你未来的脊椎啊!”
史载他沉迷木工,体态不佳,这一世,得从小给扳过来。
“妹妹也喜欢?”朱由校难得露了笑脸,把手里的木块递过来。
“哥哥,搭塔。”朱徵妲举起木块,小手一扬:
“要搭得高高的,比廊下的宫灯还高!”
朱由校抬眼,眼里闪着亮光:“好!”
他抓起木块,正要低头凑近。
“哥哥,抬头。”朱徵妲伸手,轻轻按住他的肩:
“看妲妲怎么放。”
她踮起脚,挺直脊背:“要这样!”将木块稳稳叠在顶端:“腰杆挺直,才有力气搭高塔呀。”
朱由校似懂非懂,学着她的模样,坐直身子,抬着头,伸手递木块。
园外,那名鬼祟太监,悄悄凑到月洞门后,眯眼窥探,见二人只在玩木块,眉峰皱了皱。
“哎哟!“春桃眼角瞥见他,手中茶盘晃了晃,水渍溅到太监衣角。
“公公恕罪!”她躬身道挡住太监视线:
“污了公公衣裳,不如随奴婢去偏殿,换件干净的?”
太监脸色一沉,却不好发作,狠狠瞪了眼园内,转身跟着春桃离去。
“哥哥,腰再挺直些!朱徵妲眼角余光瞥见,悄悄松了口气,小指尖戳了戳朱由校的背。
“校哥儿,妲姐儿,该去书房了。”王才人温和的声音传来。
一身淡青袄裙,素净得不像皇长孙生母。
她正牵着朱由学,抱着朱徵嫙,低眉顺眼,半点不抢风头。
“要吃糖。”朱徵妲扯了扯春桃衣袖,春桃会意,领着她和朱由校绕向书房外。
“校哥儿再读书,”刚近窗下,冷嘲热讽穿透窗纸:“也改不了庶出的身份。”
屋内是好一阵沉默,外面三人轻手轻脚退开。
“哥哥,她是坏人。”朱徵妲仰头看朱由校。
朱由校低头,好一会儿,点头:“嗯。”
他攥紧手中木块,指节泛白:“不理她。”
三人进了书房后,发现王才人早已等候,她执起毛笔,点向纸上字:
“这个字,念‘仁’,仁者爱人,太子殿下常说,要仁爱待民,校哥儿要记住。”
朱徵妲心下赞叹,好个王才人!不争宠,不张扬,句句引导儿子敬父。
既懂“母凭子贵”,更知“子因母祸”,行事,步步谨慎。
课间,门外传来娇笑,朱徵妲探头。
见西李倚着门框,与太监谈笑,风姿绰约,眼底张扬藏不住。
“今日课业到此,”王才人神色一紧,立刻低喝:“从后门走!”几人刚挪到后门廊下。
“站住。”冷冽声线穿透笑语,西李转身,裙摆扫过石阶,带起几分凌厉。
“姐姐这是要往哪儿去?”目光直锁王才人,像淬了冰,她款步上前。
鬓边金钗晃荡,衬得眉眼越发张扬:
“难不成,见了我就躲?”
“妹妹说笑了。”王才人屈膝行礼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孩子们乏了,想早些回去歇息。”
西李嗤笑一声,视线扫过朱由校紧攥木块的手。
“校哥儿这是怎么了?莫不是方才在窗下,听了什么不爱听的?”
“坏女人”朱徵妲攥紧春桃的手,仰头瞪她:
“哥哥读书好,比谁都强!”
西李脸色一沉,正要发作,忽闻廊外脚步声近。
太子妃郭氏一身素白襦裙,缓步走来,手中捻着佛珠,神色平和。
“李妹妹这是在忙什么?”她目光淡淡扫过场中。
“方才见太医院的人来,说是太后娘娘有些不适,李妹妹若得空,不如随本宫一同去瞧瞧?”
西李一愣,郭氏虽可恶却是太子妃,面子不能不给。
“太子妃说的是。”她狠狠剜了王才人一眼,强压下火气:“改日再与王姐姐说话。”
说罢,悻悻然跟着郭氏离去,王才人松了口气。
牵着朱由校的手,指尖仍在发颤。
“快走。”三人快步从后门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