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多,太阳的威力稍稍减弱,但暑气依旧蒸腾。西门岗亭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。
小李接起电话:“喂,西门岗,您好…啊?孙姐?您说…哦哦,好好,您别急,我这就通知巡逻的同事过去看看!”
挂了电话,小李一脸无奈地对王大柱和李清风说:“又是孙姐。她说家里来了个什么养生顾问,赖着不走,推销的东西死贵,她感觉不太对劲,有点害怕,让我们过去个人看看,把人请走。”
“养生顾问?推销的?”王大柱刚缓过来的脸色又沉了下来,“这老娘们儿,事儿真多!不是阴风就是推销的!老李,你跑一趟吧,反正你下午也要去三号楼巡查。”
“好。”李清风放下笔,拿起橡胶棍和对讲机,动作利落地出了岗亭。
三号楼七层。电梯门打开,那股熟悉的、带着粘稠阴冷感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。李清风面色如常地走出电梯,橡胶靴底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晰的回响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异常安静,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,以及一种更深层的、如同水流在岩石缝隙里缓慢渗透的、几乎听不见的阴冷气流声。
他径直走到东侧尽头孙包租婆家门口。厚重的实木防盗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孙包租婆刻意拔高的、带着明显不悦和紧张的声音:
“…张顾问,您这心意我领了!但这‘九阳培元丹’实在太贵了!一万八一瓶!我一个小老百姓,真吃不起!您还是请回吧!”
另一个声音随即响起,温和、低沉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仿佛能抚平焦躁的磁性:“孙女士,钱财乃身外之物,健康才是无价之宝啊。您这邪寒入体,非同小可,若不及早根除,轻则缠绵病榻,重则……唉,我也是看您面善,不忍心见您受苦,才将这师门秘传的宝药推荐给您。您摸摸您这后颈,是不是还僵痛发凉?这就是那阴寒盘踞的征兆啊!”
这声音不高,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,清晰地传入门外李清风的耳中。
李清风抬手,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。
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。片刻,防盗门被拉开一条缝,露出孙包租婆那张苍白憔悴、写满焦虑和求助的脸。看到门外的深蓝色制服,她明显松了口气,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:“老李!你可来了!快,快进来!”
李清风推门进去。孙包租婆家装修得金碧辉煌,水晶吊灯,欧式沙发,处处透着暴发户气息,但此刻这奢华的客厅里,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。
客厅中央的欧式雕花茶几旁,站着一个男人。
此人约莫四十岁上下,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深灰色中式对襟褂子,身形瘦高,颧骨微凸,脸色是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手——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圆润,肤色也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,仿佛从未见过阳光。此刻,他正将一个造型古朴的深紫色小瓷瓶放在茶几上,瓶身似乎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寒气。
看到穿着保安制服的李清风进来,这位张顾问脸上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,眼神却如同冰冷的探针,瞬间在李清风身上扫过。那目光锐利、冰冷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,仿佛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。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凝练如实质的阴冷气息,如同无形的冰锥,随着他的目光刺向李清风。
然而,这股足以让普通人瞬间如坠冰窟、心生恐惧的气息,在触碰到李清风周身那层无形的“场”时,却如同泥牛入海,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。李清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依旧是那副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平静,眼神甚至显得有些木讷。
张顾问眼底深处,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和凝重飞快闪过,随即又被他完美的笑容掩盖。
“这位是?”他微笑着看向孙包租婆,声音依旧温和磁性。
“这是我们小区的保安,老李!”孙包租婆赶紧介绍,语气带着催促,“老李,这位张顾问…推销东西的,我不需要了,你…你送送张顾问吧!”
“孙女士,看来您对我们师门的诚意还是有所疑虑啊。”张顾问遗憾地叹了口气,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再次瞟向李清风,带着一丝探究,“也罢,缘法未至,强求不得。”他慢条斯理地拿起那个深紫色的小瓷瓶,指尖在瓶身上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。
就在他指尖离开瓶身的刹那,一股远比之前走廊里浓郁数倍、带着刺骨阴寒和强烈侵蚀性的灰黑色气流,如同被惊扰的毒蛇,猛地从瓶口窜出,无声无息地扑向近在咫尺的孙包租婆!那气流目标明确,直指孙包租婆苍白憔悴的后颈!
孙包租婆毫无所觉,只觉得后脖子猛地一凉,那股让她日夜难安的僵痛感似乎瞬间加剧,忍不住“哎哟”一声,身体晃了晃。
几乎就在那灰黑气流即将触及孙包租婆皮肤的同一瞬间!
李清风动了。
他的动作看起来极其自然,甚至有些笨拙。他像是被孙包租婆那声“哎哟”惊动,下意识地向前一步,似乎想去扶她。同时,他握着橡胶棍的右手手腕极其随意地一抖。
一粒小得几乎看不见的、沾着灰尘的碎石子(不知何时被他捏在指间),如同被无形的弓弦弹射而出,带着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破空声,精准无比地射向那团扑向孙包租婆后颈的灰黑气流!
噗!
一声轻微到如同泡沫破裂的闷响。
那团凝练的灰黑气流,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的雪球,猛地一滞!紧接着,竟发出一声只有灵觉敏锐者才能捕捉到的、极其尖锐短促的嘶鸣!灰黑雾气剧烈地翻滚、溃散,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,瞬间消散了大半,只剩下几缕残烟,狼狈地缩回了那个深紫色小瓷瓶中。
张顾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!苍白的面孔上血色尽褪,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惊骇光芒!他握着瓷瓶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一股反噬的阴冷气息让他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
而这一切,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。在孙包租婆和王大柱(如果他在场)的感官里,只看到李清风上前一步想扶人,然后那个张顾问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,身体似乎也晃了晃。
“张顾问?您…您没事吧?”孙包租婆捂着后颈,惊疑不定地看着脸色煞白的张顾问。
张顾问死死盯着李清风,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冰锥,充满了惊疑、愤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内心的惊涛骇浪,脸上重新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:“没…没事。孙女士,既然您心意已决,那我就不打扰了。”他迅速将那个深紫色小瓷瓶收入袖中,动作快得带起一丝残影。
“老李,替我送送张顾问!”孙包租婆巴不得他赶紧走。
“好。”李清风应了一声,侧身让开门口的路,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,甚至带着点保安送客时的职业性木讷,“张顾问,这边请。”
张顾问深深地、深深地看了李清风一眼,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他不再多说一个字,迈步走向门口。在与李清风擦肩而过的瞬间,一股更加阴冷、更加凝练的煞气如同无形的冰墙,狠狠撞向李清风!
然而,李清风只是微微侧了侧身,仿佛只是给客人让路。那股足以让普通人瞬间血液冻结的煞气,撞在他身上,如同撞上了亘古不变的礁石,连他制服的衣角都未曾拂动半分。
张顾问瞳孔骤然收缩,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迅速消失在走廊的拐角,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惶。
“可算走了!”孙包租婆长长舒了口气,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,后颈的凉意似乎也随着那人的离开而减轻了一些,“老李,谢谢你啊!那人…看着笑眯眯的,眼神怪吓人的…”
“应该的,孙姐。”李清风平静地回答,目光扫过孙包租婆依旧苍白的脸色和她下意识揉着后颈的手,“您好好休息,有不舒服及时去医院。陌生人上门推销,以后直接拒之门外就好。”
“嗯嗯,知道了。”孙包租婆有气无力地摆摆手。
李清风没再多说,转身离开,轻轻带上了房门。走廊里,那股阴冷的气息似乎因为刚才的碰撞而变得更加紊乱和稀薄,但并未完全散去。他走到电梯间,按下下行键,目光平静地看着跳动的数字。
电梯门打开,里面空无一人。李清风走了进去。当电梯门缓缓合拢,狭小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人时,他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,才终于掠过一丝极其淡薄的、如同看穿了一局无聊小把戏的嘲弄。
他摊开一直虚握着的左手掌心。掌心之中,静静地躺着一根通体乌黑、在灯光下泛着幽暗光泽的……猫毛。
与此同时,三号楼地下二层,靠近配电房的一个废弃设备间门口。厚重的防火门紧闭着,门缝里却丝丝缕缕地渗出一股比走廊里更加浓郁刺骨的阴寒气息,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…某种药草的苦涩气味。
门内,一片漆黑。只有角落一个临时接通的、功率极小的应急灯,散发着惨绿色的微弱光芒,勉强勾勒出一些废弃管道和箱体的轮廓。
地上铺着几层厚厚的、沾满油污的旧帆布。帆布上,蜷缩着那只通体玄黑的猫。它比昨天更加虚弱了,金色的眼瞳半闭着,黯淡无光,几乎失去了焦距。脖颈到肩胛处那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,覆盖着一层散发着刺鼻气味的、粘稠的深绿色草药糊糊。那草药似乎蕴含着某种微弱的阴性能量,正极其缓慢地与伤口边缘缠绕的灰黑色雾气融合、对抗,阻止着灰黑雾气的进一步扩散,但效果显然不佳。灰黑雾气如同跗骨之蛆,依旧在缓慢地侵蚀着周围坏死的血肉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死寂气息。
它的左后腿被木片和布条粗糙地固定着,但布条已经被渗出的黑血浸透。每一次微弱的呼吸,都伴随着身体痛苦的痉挛,喉咙里发出断续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呜咽。生命之火,在这黑暗肮脏的角落里,微弱地摇曳着,随时可能彻底熄灭。
突然,玄猫紧闭的金色眼瞳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!瞳孔骤然收缩成危险的细线!
废弃设备间厚重的防火门被一股无形的阴冷力量猛地推开!一道瘦高的身影裹挟着浓烈的煞气,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,正是那位“张顾问”。他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,苍白的手掌紧紧攥着,指缝间似乎有丝丝缕缕的黑气逸散。
“废物!”冰冷沙哑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响,带着压抑不住的狂怒和一丝惊悸,“一点小事都办不好!还引来了…引来了……”他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忌惮无比地咽了回去,眼神阴鸷地盯着角落里奄奄一息的玄猫。
玄猫在他狂暴的煞气压迫下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恐惧的哀鸣。它试图蜷缩得更紧,却牵动了伤口,痛得浑身抽搐。
张顾问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,走到玄猫面前蹲下。他伸出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,指尖缭绕着更加凝练、更加阴寒的黑气,如同活物般扭动。
“算你还有点用,”他冰冷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,指尖的黑气缓缓探向玄猫脖颈处那深绿色草药覆盖下的狰狞伤口,“这点残存的精魄和怨气…也不能浪费了。”
黑气如同贪婪的毒蛇,缠绕上伤口边缘的灰黑雾气,开始强行汲取、融合玄猫体内那微弱的本源精气和伤口处残留的、属于昨夜花园里那诡影的混乱怨气。玄猫发出凄厉到变调的惨嚎,小小的身体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弹动、抽搐,金色的眼瞳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绝望,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,迅速黯淡下去。
惨绿色的应急灯光下,这一幕无声而残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