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气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力量,微弱地滋养着它近乎枯竭的生命本源,并极其缓慢地、温和地压制着伤口处那缕灰黑色雾气的侵蚀。玄猫紧蹙的眉头(如果猫有眉头的话)似乎极其轻微地舒展了一丝,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,稍稍变得绵长了一点点。
阳光终于完全跃出了地平线,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,驱散了竹林角落最后的阴影。那根躺在石头上的廉价火腿肠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。玄猫依旧蜷缩在死亡的边缘,但那一丝纯净的气息,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一颗微小石子,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,暂时维系住了那缕将断未断的生机。
上午九点多,盛世华庭小区刚刚从清晨的宁静中苏醒,属于白日的喧嚣尚未完全到来。阳光正好,暖洋洋地洒在草坪上,几个早起的老人带着孩子在儿童乐园玩耍,清脆的笑声远远传来。
西门岗亭里,值白班的王大柱正拿着保温杯,和刚来接班的小李闲聊昨晚的“野猫大战”。突然,一阵极具穿透力、饱含愤怒和委屈的女高音如同炸雷般由远及近,瞬间盖过了岗亭里所有的声音。
“王大柱!你给我出来!你们物业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!无法无天了简直!”
孙包租婆像一阵裹着火焰的旋风,直冲岗亭而来。她今天没穿睡衣,换了件花哨的连衣裙,但脸上的怒气比昨天丢花时还要旺盛十倍。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手机,屏幕都快戳到刚走出岗亭的王大柱鼻子上了。
“看看!你们自己看看!无法无天了!这还有王法吗?”孙包租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得变了调,手指用力戳着手机屏幕。
王大柱和小李被这阵势吓了一跳,赶紧凑过去看。手机屏幕上是一段显然是家用监控拍摄的视频。画面背景像是一个装修奢华的客厅,正对着巨大的落地窗。窗外是一个宽敞的、种满名贵花草的私人露台。时间是昨天深夜,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。
视频开始播放。只见一团雪白的、毛茸茸的身影——正是孙包租婆心爱的波斯猫“雪球”,正趴在露台的藤编猫窝里打盹,姿态慵懒优雅。突然,雪球似乎被什么惊动了,猛地抬起头,漂亮的蓝眼睛瞪得溜圆,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!它惊恐万分地弓起背,发出刺耳的尖叫声,死死盯着露台栏杆外的方向,仿佛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。
下一秒,一道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的黑色影子,如同没有实质的烟雾,猛地从露台栏杆外“滑”了进来!它的动作无声无息,违背了物理惯性,瞬间就扑到了炸毛的雪球面前!视频画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,伴随着雪球惊恐到极致的惨叫和孙包租婆在镜头外失声的尖叫。等画面稳定下来时,只看到露台上一片狼藉,猫窝被掀翻,几盆名贵的兰花被撞倒摔碎,雪白的长毛猫早已不见了踪影。只有露台边缘的栏杆上,似乎留下了一道极其模糊的、像是被什么尖锐湿滑的东西蹭过的暗色痕迹。
视频结束。孙包租婆眼圈通红,指着屏幕的手都在哆嗦:“看清楚没?看清楚没!就是它!那个鬼东西!它抓走了我的雪球!就在我眼皮子底下!就在我家露台上!你们保安呢?巡逻呢?都是死人吗?!”
王大柱和小李看得目瞪口呆,后背一阵发凉。那黑影的速度和出现方式,实在太过诡异,远超他们的认知。
“孙…孙姐,”王大柱咽了口唾沫,艰难地开口,“这…这看着像…像闹鬼啊?您是不是该…该找个大师看看?”他下意识地就想推脱。
“放屁!”孙包租婆气得跳脚,“什么闹鬼!我看就是你们物业不作为!让什么邪门的野东西溜进小区了!就是昨天那个偷花贼的同伙!对!肯定是!那贼骨头没偷成我的花,就放畜生来祸害我的猫!我的雪球啊……”她说着说着,悲从中来,声音带上了哭腔,“养了三年,比亲闺女还亲啊!你们必须给我找回来!找不回来,我跟你们没完!我天天去物业闹!去业主委员会告你们!”
王大柱和小李一个头两个大,这可比丢盆花严重多了。看着撒泼打滚、不依不饶的孙包租婆,两人束手无策,只能陪着笑脸,说着毫无用处的安慰话,场面一度十分混乱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深蓝色保安制服的身影,拎着一个半旧的、印着“xx超市”字样的硬纸板箱,从岗亭侧面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。是李清风。他似乎刚从哪里回来,脸上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惺忪。
“吵什么呢?老远就听见了。”李清风的声音不高,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,却奇异地让混乱的场面静了一瞬。
“老李!你来得正好!”孙包租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立刻调转枪口,指着李清风手里的纸箱,“你看看!你看看!你们物业的人,大白天捡垃圾!这像什么样子!我这天大的事都没人管!”
王大柱和小李也像看到了救星,连忙七嘴八舌地把孙包租婆丢猫和视频里诡异黑影的事情说了一遍,末了苦着脸:“孙姐非说是贼的同伙干的,要我们抓贼找猫…”
李清风听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有点脏的纸箱,又抬眼看了看气得满脸通红的孙包租婆,慢悠悠地开口:“孙姐,您别急。猫丢了,是大事。不过…您确定您家雪球是被抓走的?”
“废话!视频拍得清清楚楚!那黑影子扑过来,雪球就不见了!不是抓走是什么?难道还是它自己飞了?”孙包租婆怒道。
“哦。”李清风应了一声,把手里那个硬纸箱放在了岗亭门口的台阶上。纸箱里似乎垫了些旧报纸,放得很稳。“那您看看,这个…是不是您家雪球?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不起眼的纸箱上。
孙包租婆愣了一下,随即狐疑地凑上前,探头往纸箱里一看——
“喵……”
一声微弱、带着惊魂未定和浓浓委屈的猫叫声,从纸箱里传了出来。只见纸箱角落,一团雪白的、毛茸茸的小家伙正蜷缩在旧报纸上,正是孙包租婆的宝贝波斯猫“雪球”!它漂亮的蓝宝石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恐,雪白的长毛有些凌乱,沾了点灰尘,但浑身上下完好无损,没有一丝伤痕!看到主人,它立刻委屈地又叫了一声,挣扎着想站起来。
“雪球?!我的宝贝儿!”孙包租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愤怒,她尖叫一声,也顾不上脏,扑过去就把纸箱连同里面的猫一起抱了起来,紧紧搂在怀里,心肝宝贝儿地叫着,眼泪都下来了。
王大柱和小李也傻眼了,看看完好无损的猫,又看看一脸平静的李清风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“老李!这…这是怎么回事?你在哪儿找到的?”王大柱结结巴巴地问。
李清风搓了搓手,脸上露出那种老实人常有的、带点不好意思的笑容:“早上交班回来,在七号楼后面那个废弃的景观水池边上捡到的。缩在假山石头缝里发抖,叫得可怜。我看着有点像孙姐昨天说的那只猫,就找了个箱子先装着,想着等孙姐来了问问。”他指了指七号楼的方向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捡了个空矿泉水瓶。
“水池边上?”孙包租婆抱着失而复得的爱猫,又亲又蹭,闻言抬起头,疑惑地问,“离我家露台隔了好几栋楼呢!它怎么跑那么远?”
“吓坏了吧。”李清风语气依旧平淡,“猫这东西,受了惊,慌不择路跑得远也正常。万幸没受伤。”他看了一眼在孙包租婆怀里撒娇的雪球,补充道,“就是看着吓得不轻,回去好好安抚下。”
“对对对!万幸!真是万幸!”孙包租婆此刻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喜悦,哪里还顾得上深究,连带着看李清风也顺眼多了,“老李,这次真得谢谢你!比某些光吃饭不干活的人强多了!”她意有所指地瞪了王大柱和小李一眼。
王大柱和小李被噎得说不出话,只能讪讪地笑。
孙包租婆抱着猫,风风火火地走了,嘴里还念叨着要给雪球买最贵的罐头压惊。
岗亭前恢复了短暂的安静。王大柱看着李清风,忍不住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:“行啊老李!运气真好!这都能被你撞上!这下孙姐可算消停了!”
小李也一脸佩服:“是啊李哥,你简直就是咱们小区的福星!昨天抓贼也是你发现的!”
李清风只是笑了笑,没接话,弯腰拎起那个空了的硬纸箱:“我去把箱子扔了。”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分类垃圾桶,步履依旧不紧不慢。
没人注意到,在他转身的瞬间,那平静无波的目光,极其短暂地扫过三号楼的方向,掠过那片幽静的竹林,最终落向小区深处某个更隐秘的角落,眼底深处,一丝了然的光芒飞快闪过。
竹林深处,通风口旁的阴影缝隙里,早已空无一物。只有那块他放过廉价火腿肠的石头上,残留着一点点被舔舐过的、湿漉漉的痕迹,以及旁边地面上,几滴几乎被泥土吸收殆尽的暗红色血迹。
那只通体玄黑、重伤濒死的猫,连同那根廉价的火腿肠,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李清风将空纸箱扔进“可回收”垃圾桶,发出哐当一声轻响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抬头看了看天色。阳光正好,小区里一片祥和。
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转身,朝着自己那栋老旧的筒子楼走去。深蓝色的制服背影,在阳光下拉得很长,平凡而沉默。
三号楼高层,某个拉着厚重窗帘、光线昏暗的房间内。一只骨节分明、略显苍白的手,正轻轻抚摸着蜷缩在昂贵波斯地毯上的一个小小身影。
正是那只通体玄黑的猫。它身上的血污似乎被简单清理过,但伤口依旧狰狞,折断的后腿被用几块小木片和布条粗糙地固定着。它闭着眼,身体随着呼吸微弱起伏,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咕噜声。那缕缠绕在伤口处的灰黑色雾气,似乎比清晨时更加凝实了一丝,散发着阴冷的死寂。
苍白的手掌停留在玄猫颈后,指尖萦绕着一缕极其微弱、与那灰黑雾气截然不同的、带着阴寒煞气的黑气。黑气如同有生命的小蛇,试图钻入玄猫的伤口,却被那灰黑雾气本能地排斥、吞噬。
“废物。”一个冰冷沙哑、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内响起,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,“连一只凡猫都抓不住,还把自己弄成这样?那东西…到底什么来头?”
玄猫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怒意,身体瑟缩了一下,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呜咽。金色的眼瞳艰难地睁开一条缝,里面充满了恐惧和茫然,它似乎想传递什么信息,却虚弱得无法表达。
苍白手掌的主人沉默了片刻,指尖的黑气倏然收回。他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,微微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,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穿透玻璃,精准地投向楼下远处,那个正拎着帆布包、慢悠悠走向老旧筒子楼的深蓝色保安背影。
那背影平凡得如同尘埃。
但苍白手掌的主人,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。他刚才似乎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、转瞬即逝的……被窥视感?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。是从那个保安身上传来的?还是错觉?
他死死盯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,直到对方消失在筒子楼破旧的门洞里。昏暗的光线下,他的眼神阴鸷而困惑。
“一个…保安?”冰冷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怀疑,在空寂的房间里低低回荡,最终消散在厚重的阴影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