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过去,屋檐下的渔网已经干透,随风轻晃。张继平从木匣夹层抽出那张写有“若有访者,勿迎,勿答”的纸条,凑到油灯上烧了。灰烬飘落灶台,他没拂去,只用手指轻轻一拨,混进冷灰里。
清晨的山雾散得慢,湿气压着草尖贴地爬行。他推开屋门,扫帚靠在墙边,便顺手拿起,从台阶前开始清扫。落叶不多,几片枯叶裹着松针,扫过石板发出沙沙声。扫到院角时,那四根松枝还立着,皮色略显发暗,他蹲下身摸了摸,土是干的,便回屋提了半瓢水浇上。
远处山路传来动静,不是脚步,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。他停住扫帚,侧耳听了一瞬,又继续低头干活。声音渐渐近了,在百步外停下。有人咳嗽两声,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,像是放下担子。
片刻后,一个声音远远传来:“老丈,这山里可有一位姓张的先生?”
张继平没有抬头,把扫帚靠回墙根,转身进屋倒了杯水,慢慢喝完。
外面那人等了许久,不见回应,又喊了一遍,语气放得更缓:“晚辈奉师命而来,只为求见一面,不为叨扰。”
他走到灶台前,揭开锅盖,昨夜泡好的豆子胀得饱满,便加水点火,煮起豆浆。柴火噼啪响起来,屋内渐渐有了暖意。
外面的人终究没再出声。半个时辰后,车轮声再次响起,由近及远,终于消失在山道尽头。
他端着碗走出门,豆浆热气腾腾。坐在门槛上喝了两口,目光落在院中梨树上。那树半枯多年,今年春天却冒出几枝新芽,如今叶片青亮,随风微颤。他看了会儿,起身取来剪刀,将一段干枯的主枝剪断,切口平整。
午后,他背上竹篓,往菜地去了。豆苗长势不错,之前泛黄的那一行也恢复了绿意。他蹲下检查根部,泥土松软,蚯蚓爬过的痕迹清晰可见。正要起身,忽觉衣袖被什么勾了一下。低头看,是一根细藤缠住了手腕,嫩绿的卷须正缓缓收紧,像有意识般试探着他的皮肤。
他没挣,也没动,只是静静看着那藤蔓一点一点缠绕上来。直到它攀到肘部,才轻轻一抖,藤须松开,落回土里。他伸手拨开旁边的杂草,发现地下埋着一块青石,边缘刻着模糊符纹,已被苔藓覆盖大半。
他没挖,也没记,只是在石旁插了根小木签,和别的标记一样高。
傍晚回来,门口多了个布包。他停下脚步,盯着看了片刻,才走过去捡起。布料粗厚,捆扎结实,解开一看,是几本书册和一封书信。书页泛黄,封面写着《玄枢真解》《九转灵枢图》,皆是他早年遗失在外的抄本。信上无署名,只有一句:“传世之学,终归其主。”
他把书放进屋内,信纸折好压在陶罐底下。
夜里下了小雨,雨点打在瓦上节奏均匀。他躺在床榻上,听见屋后松枝轻响,似有东西走过。这次他没坐起,也没摸药瓶,只是翻了个身,将薄被拉高了些。
第二天一早,他照例生火做饭。饭后洗净碗筷,取出炭笔,在旧册子空白页写下几行字:
**《灵枢》三卷赠柳塘村塾;
《真解》留于后人拾取;
余物分藏山间四地,有缘者得之。**
写完,合上册子,塞进竹篓,准备上山。
临行前,他回头看了眼屋子。门虚掩着,灶台冷灰未动,墙上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。他没锁门,也没带包袱,只将竹篓背好,拄一根竹杖出了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