湾仔的夜晚,从未真正平静。霓虹灯像流淌的血管,照亮着表面的繁华,也映照着暗处滋生的脓疮。洪安拳馆那场由林峰掀起的风暴,余波远未平息。
老鬼添把自己关在拳馆二楼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,对着窗外发呆。桌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。楼下隐约传来的、属于林峰那批新锐人马的呼喝声,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膜,也扎着他的心。
他知道,时代变了。或者说,洪安的天,已经彻底变了。陈浩南一句话,就把他这个当了几十年坐馆的老人最后那点体面踩得粉碎。林峰…那个他曾经看不上眼、觉得可以随意拿捏的病猫,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头能撕碎一切的猛虎。
门口传来轻微的敲门声,是他的狗头军师“口水苏”。口水苏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脸上带着惯有的谄媚和此刻掩饰不住的焦虑:“添叔,阿广…他带着肥狮、黑仔辉他们几个,走了。”
老鬼添身体微微一震,没有回头,只是声音沙哑地问:“走了?去哪了?”
“听说是…过档去了联合社在湾仔的一个小堂口…”口水苏低声道,“他们说…说洪安没前途了,跟着林峰那个疯子迟早横尸街头,不如早点找条出路…”
“出路?”老鬼添嗤笑一声,笑声苍凉而苦涩,“墙倒众人推啊…连大只广这个有勇无谋的莽夫都知道另攀高枝了…”他缓缓转过身,浑浊的老眼里布满血丝,看着口水苏,“你呢?你怎么不走?不怕跟我这个老棺材瓤子一起等死?”
口水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连忙表忠心:“添叔您说哪里话!我口水苏跟了您十几年,生是洪安的人,死是洪安的鬼!我只是…只是替您不值!替洪安不值!那林峰算什么?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四九仔,仗着能打和洪兴陈浩南撑腰,就敢骑到您头上作威作福!他还讲不讲江湖规矩!再这样下去,洪安就完了!”
老鬼添沉默地看着他,目光似乎能看透人心。口水苏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低下头不敢对视。
“完了…早就完了…”老鬼添喃喃道,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,瘫坐在破旧的藤椅上,“从我们只能靠着给洪兴的两家破酒吧看场子苟活那天起,洪安…就已经名存实亡了。林峰…他不过是把这层遮羞布彻底扯了下来而已。”
他挥了挥手,无比疲惫:“去吧。以后社团里的事,不用再来问我了。我老了,只想图个清静。”
口水苏张了张嘴,还想再挑拨些什么,但看着老鬼添那副心灰意冷、油尽灯枯的模样,最终把话咽了回去,悻悻地退了出去。关上门的那一刻,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和不甘。
楼下拳馆大厅,气氛却与二楼的死寂截然不同。
虽然设施依旧破旧,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和药水味,但却被一种昂扬的、充满躁动的气息所取代。二十几个精壮的汉子分散在场中,有的在对着沙袋练习挥拳踢腿,有的两两一组进行对抗,有的则在擦拭保养着几把新购置的、闪着寒光的开山刀。汗味、烟草味和金属的冰冷气息混合在一起。
林峰站在场地中央,右拳依旧裹着厚厚的纱布,但身姿挺拔如松。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这些人,是经过初步筛选后留下的。有些是原来就敢打敢拼但不受重用的,像飞机、东莞仔之类;有些是像阿霆那样带着自己小兄弟来投靠的新血;还有一些,是昨晚亲眼目睹或听说了林峰横扫大丧场子后,被林峰那股狠劲和背后的陈浩南吸引过来的原洪安成员。
他们眼神各异,有崇拜,有敬畏,有对出位的渴望,也有对未来的忐忑,但无一例外,都聚焦在林峰身上。
林峰深吸一口气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从今天起,洪安,不再是以前那个苟延残喘的洪安。”
场中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停下动作,看向他。
“坐馆添叔,年纪大了,身体不适,他将会安心修养身体,我身为红棍,为添叔分忧义不容辞,以后社团的事,就由我说了算。”林峰先定下了老鬼添的调子,语气平淡,却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,“以前跟着大只广的人,各有选择。留下的,我欢迎。走了的,祝他们前程似锦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:“但是,既然选择留下,跟我林峰,就要守我的规矩!”
“第一!”他竖起一根手指,声音陡然严厉,“不准碰毒(毒品)!谁碰,我亲手斩了他的手!这不是财路,是死路,是绝户的买卖!害人害己,还会引来差佬不死不休的追查!我们捞偏门,也要有底线!”
众人神色一凛。捞偏门的古惑仔,不碰毒的少之又少,这条规矩,可谓严厉至极。但看着林峰那冰冷的目光,没人敢出声质疑。
“第二!”他竖起第二根手指,“不准欺辱老弱妇孺,不准骚扰无辜街坊!我们的拳头,是对着敌人,对着想要我们命、抢我们饭吃的对手!不是对着那些手无寸铁、只想讨口饭吃的平民百姓!谁让我知道仗着社团名头无缘无故欺负普通人,我决不轻饶!”
这条规矩让不少人面面相觑,甚至有些愕然。混社团的,欺负弱小、收点保护费几乎是常态。峰哥这规矩…有点出乎意料。
阿霆忍不住小声嘀咕:“峰哥…那…那我们以后的保护费…”
“该收的,照收。”林峰打断他,语气冰冷,“但不是巧立名目,往死里压榨!谁家铺子真有困难,可以谈,可以缓!我们要的是细水长流,不是杀鸡取卵!更不是让人背后戳脊梁骨,骂我们是没人性的烂仔!我们想要在地盘站得住脚,光能打不够,还要有点人样!”
一番话,说得众人沉默下来,不少人心底似乎被触动了一下。他们出来混,很多也是被生活所迫,谁又想真的被街坊邻居当成过街老鼠?
“第三!”林峰竖起第三根手指,目光扫过飞机、东莞仔、阿霆等几个表现突出的人,“以后做事,听命令,讲配合!不准擅自行动,不准内斗,不准出卖兄弟!有功必赏,有过必罚!谁立的功大,谁就有资格上位,有钱分!谁要是吃里扒外,或者背后捅自己人刀子…”
他猛地抓起旁边桌上的一把开山刀,刀光一闪!
咔嚓!
厚重的实木桌角被齐刷刷斩断,轰然落地!
“…犹如此案!”林峰的声音带着凛冽的杀气,回荡在寂静的拳馆里。
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,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。
“听明白没有?!”林峰厉声喝问。
“明白!峰哥!”短暂的寂静后,二十几人齐声吼道,声音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。飞机、东莞仔眼神灼热,阿霆(阿霆的兄弟都分散出去当眼了)也是更是激动得脸色通红。他们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以往混混度日的、近乎严苛的秩序和力量感。
“很好。”林峰点点头,杀气收敛,将刀扔回桌上,“现在,说正事。长乐帮十三哥,悬赏五十万,要我一只手。”
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。
“怕不怕?”林峰问。
“怕条铁!”飞机第一个吼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