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沉默了片刻。想到了那个在我巢穴涕泪横流着歌颂泰拉帝国阿尔比恩公主的勇者。
不过目前来看,我好像飞反了。
“无妨。”我按下心中的不快,想了想自己好像也不是一定要去泰拉,照理来说王国的公主应该都很漂亮吧。
继续问道,“第二个问题:你们鸢尾帝国有公主吗?”
“有、有的!”男孩用力点头,像是要弥补刚才的“情报失误”,“是我们鸢尾帝国的圣女,雅努斯公主殿下!”
雅努斯……我默念着这个名字,“继续说。”
“公主殿下……她,她很美!”男孩努力搜刮着从村民和吟游诗人那里听来的词汇,小脸憋得通红,“就像……就像清晨最先沾上露水的白蔷薇!头发是像冰晶般的蓝色,眼睛……对了,眼睛也是蓝色的,比村口最清的湖水还要蓝!”
他描述的意象贫乏而朴素,却意外地勾勒出一个清晰、纯净的形象。
似乎还不错?至少听起来比那个泰拉公主显得顺眼些。
“还有呢?”我追问,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画像,“她性格如何?也像那些传说里的公主一样,等着勇者去娶她么?”
问出这句话时,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。
男孩却摇了摇头,脸上浮现出一种与有荣焉的光彩:“不!才不是呢!公主殿下她很……很善良,也很坚强!宫廷法师大人来村里选学徒时说过,公主殿下虽然身体好像不是很好,有些时候看起来会有点战战兢兢的,让人担心,但她总是优先为别人着想,还努力学了很多很多东西!她不像别的公主只待在城堡里,她还会关心我们这些平民过得好不好……”
善良坦率,体贴人心,但有时过于小心而显得战战兢兢,这是搜索到的鸢尾帝国公主可能具备的特质。
听着男孩有些语无伦次,却充满真诚的描述,我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。
一位会因为过于小心而战战兢兢,却始终优先为他人着想的公主?这似乎与“绝世美人”或“红颜祸水”的模板不太一样。
她听起来更像是一只容易受惊,却又努力想要照亮周围的小动物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打断了男孩绞尽脑汁的赞美。仅仅是这些信息,已经比那个只会喊口号的泰拉勇者提供的要有价值得多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,”我打断了他对公主的赞美,那些溢美之词于我而言已足够,“地图在哪里可以买到?”
男孩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,转身跑到屋子角落一个破旧的木箱旁,翻找起来。不一会儿,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边缘磨损、泛黄严重的羊皮纸跑了回来。
“大人,这、这是我父亲以前留下的……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着,然后将地图在桌上一点点摊开。
地图绘制得相当粗糙,许多地方的墨迹都已模糊。男孩伸出黝黑的小手指,笨拙却认真地在一个标着“石溪村”的小点上按了按。
“我们在这里。”
他的手指然后向东移动,划过一片代表森林的绿色图案,落在一个稍大些的标记上,“这里就是河木镇,这里可以买到所有旅行需要的东西,我舅舅家就在那里,走路要一整天。”
紧接着,他的手指没有停下,继续向着东北方向缓慢移动,越过代表河流与山峦的符号,最终郑重地点在极远的一个用简陋城堡图标标示的地方。
“这里……就是王都,‘白银城’。”他的声音带着敬畏,“村长爷爷说,公主殿下就住在那里那座最大的城堡里。从河木镇坐马车去王都,听说也要走好久好久呢……”
一切已然明了。方位,路径,目标。
我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床上那位呼吸平稳、面色已然恢复红润、正陷入安详沉睡的妇人。
交易完成,我的诺言已然兑现。
“很好。” 没有再多言,我转身便向屋外走去。
身后,是男孩对着母亲喜极而泣的哽咽声,以及他反应过来后,对着我的背影不断重复的、带着哭腔的“谢谢您,大法师先生!”
这些感激于我毫无意义就是了。
白银城——王宫侧殿
此时的雅努斯公主正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微微喘息。
“雅努斯,我亲爱的未婚妻,”阿尔王子的声音黏腻,如同蛇类滑过肌肤,“仪式不过是走个过场,你又何必总是对我如此冷淡?”
他伸出手,想要触碰她脸颊旁垂落的冰蓝色发丝。
雅努斯猛地后退一步,拍开了他的手臂,声音带着压抑的厌恶和清晰的界限:“不要碰我,阿尔王子。我们还没有举行仪式。”
阿尔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眼底掠过一丝阴鸷,但很快又被那种令人不适的玩味所取代。
他嗤笑一声,收回手,耸了耸肩。
“嘛,好吧,就让你再任性几天。”
他上下打量着她,目光如同评估一件即将到手的商品,语气轻佻而充满掌控欲,“反正,再过几天,你就是我的玩物了。到时候,希望你还能保持这份高傲。”
他说完,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,转身融入了回廊另一端的阴影中。
“玩物……”雅努斯喃喃重复着这个词,胃里一阵翻涌。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寝殿。
寝殿内灯火通明,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。
她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白银城的万家灯火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点。
嫁给阿尔王子,意味着余生都将活在那样的目光和言语之下,意味着她的意志、她的喜好、她的一切,都将成为那个男人可有可无的附属品。
为了王国的商路,为了药材,为了人民……她不断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。
她缓缓跪倒在铺着柔软地毯的窗前,双手交叠放在胸前,仰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。
这是她从小祈祷的姿态,向那位据说护佑着王族与纯洁心灵的女神。
“仁慈的女神啊……”
她闭上眼,长长的睫毛上沾染了湿意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带着孤注一掷的卑微祈求,“如果您真的存在,如果您能听到我的祈祷……”
“求求您……派一位真正的王子来吧。就像童话里那样……”
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,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早已翻阅过无数次的、描绘着英勇骑士与美丽公主的插画,“一位……正直、勇敢、尊重我的王子……带我离开这里,离开阿尔王子……我愿意与他远离宫廷,去过平凡的生活,共度余生……”
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,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,留下深色的印记。
她知道这祈祷多么幼稚,多么不切实际,政治联姻的齿轮早已碾碎了童话的可能性。
所谓的“王子”,只会是阿尔那样,将她视为筹码和玩物的人。
这荒谬的祈愿,已是她唯一能抓住的、微弱的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