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仿佛被一张无形无质、却绝对隔绝的大网瞬间捕捉、吸收、吞噬殆尽。整个世界,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、隔音的玻璃罩中。
于是,那些平日里被忽略的声音,被无限地放大——血液在太阳穴血管中汩汩奔流冲刷的声响,肺部气体交换时带起的、细微的嘶嘶声。
以及那一下下、如同沉重战鼓在幽深洞穴中孤独擂响的、来自自身胸腔内部的、清晰得令人发指的心跳声。
这心跳,不再仅仅是生理的搏动,它变成了计时器,变成了丧钟,一下,又一下,沉重而固执地,敲打在每一个潜伏者紧绷欲裂的灵魂最深处。
罗小飞背靠着龟背竹那冰凉而粗糙的主茎,身体尽可能地放松,摆出一个既便于瞬间发力、又能最大限度节省体力的姿势。
然而,他身体内部的每一根神经纤维,却如同无数张被拉至极限、纹丝不动却蓄满了可怕力量的弓弦,紧绷欲射。
他缓缓地、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专注,进行着深长的腹式呼吸,试图通过意志的力量,强行驯服那匹在胸腔里左冲右突、几乎要挣脱束缚的狂暴野马——他那失控般狂跳的心脏。
鼻腔里,充盈着复杂而浓烈的气味分子:身下泥土被阳光蒸腾出的、带着腥气的湿润,身边植物汁液渗出的、略带青涩的芬芳。
腐烂落叶层层堆积发酵后产生的、如同陈年葡萄酒般醇厚却危险的甜腻,以及从自己湿透的作战服上不断散发出的、混合了汗水、污泥和淡淡血腥的、属于战士的独特咸腥气息。
这种种味道交织在一起,熟悉而又陌生,共同构成了一种临战前特有的、能让人肾上腺素如岩浆般奔涌、感官敏锐度提升到极致的、尖锐而危险的氛围。
他的目光,如同最精密的追踪器,穿透身前龟背竹宽大叶片之间那些狭小的、不规则的缝隙,一瞬不瞬地、死死地锁定在下方的弯道入口处。
那片区域,此刻在晃动的光影和摇曳的植被映衬下,显得如此平静,却又如此深不可测。
他的大脑,早已化身为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超级计算机,眼前的景象被迅速数据化,导入一个高速构建、不断修正的虚拟战术沙盘之中。
他在其中反复推演、模拟着可能出现的、任何超出预期的变量:车队是否会不按情报所示,提前抵达,打乱他们所有的部署?
或者,因故延迟,让这煎熬的等待无限拉长,消耗掉本已不多的体力和意志?那两辆护卫车上的保镖,是否经验老道到超出预估,在进入弯道前便提前下车,进行谨慎的战术侦察?
桑坤那只老狐狸,是否会使用替身?坐在那辆奔驰普尔曼后座上的,究竟是不是他本人?如何才能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,做出不容有失的准确判断?
甚至,更坏的可能性,他们此刻这看似完美的潜伏,是否早已暴露在某个他们未曾发现的、隐藏在更深远制高点上的暗哨眼中?
此刻,正有无数个冰冷的十字准星,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,悄无声息地,早已将他们每个人的头颅和心脏,牢牢地套住?
每一种可能性,都像一条色泽斑斓、滑腻冰冷的毒蛇,悄无声息地从思维的沼泽深处游弋而出,缠绕上他的理智,对着他的耳膜发出充满诱惑与威胁的嘶嘶低语。
冷汗,几乎要不受控制地从每一个毛孔中沁出。但他不能,绝对不能。他是“利刃”的大脑,是这支队伍在风暴中唯一的方向舵。
他的任何一丝一毫的迟疑,任何一点细微的情绪波动,都可能像最具传染性的致命病毒。
在通过加密频道连接的、每一个同样处于极限压力下的队员心中迅速蔓延、发酵,最终侵蚀、瓦解掉这千钧一发之际,最至关重要、如同琉璃般脆弱的冷静与决断。
“风速……每秒三米……风向东南偏东……持续稳定……空气湿度……百分之八十五……仍在缓慢上升……弹道垂直修正量……零点二密位……水平修正……零点一密位……”
山猫那如同梦呓般、几乎微不可闻、却又异常清晰的报数声,断断续续地从加密频道里传来。
他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,平稳得如同在朗读一段与自身生死毫无关联的、纯粹的物理公式或数学定律。
这是顶尖狙击手在扣下扳机前,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仪式——
调整呼吸的节奏,放空一切杂念,将自身的意志、手中这支凝聚了人类工业文明顶尖技术的杀戮工具、以及周围环境中所有影响子弹飞行的变量(风、湿度、温度、光线)。
三者完美地融为一体,达成一种至高无上的、冰冷的和谐。这是杀戮之前,最虔诚、也最残酷的献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