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夜风,已经带上了明显的、透骨的凉意,它无声地吹拂在罗小飞和岩罕那因为长时间处于地下而有些苍白、此刻暴露在空气中的脸颊上。
带来一丝冰冷的清醒,也仿佛带走了那一身从装备库里沾染来的、混合着金属、油料和汗水的沉闷气息。
岩罕默默地从上衣口袋里,摸出那包刚才制止张建国抽的、同样有些皱巴巴的红塔山,自己先抽出一根,叼在嘴上,用那个印着鲜红五角星的老式金属打火机。
一声点燃,然后又将烟盒递向罗小飞。罗小飞略微迟疑了一下,还是伸手接过,也抽出一根,就着岩罕递过来的火苗,点燃了。
两个男人,就这样并肩站在招待所后院那棵叶子早已落光、枝干虬曲如同鬼爪的老槐树下,默默地、一口接一口地吞云吐雾,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。
那两点猩红的烟头,在浓稠的黑暗中明灭不定,闪烁着微弱而执拗的光,像极了两颗徘徊在未知命运边缘的、充满了沉重思绪与不安的、孤独的心。
这次。岩罕深深地吸了一口烟,任由那辛辣的烟雾在肺叶里盘旋、浸润,然后仰起头,望着远处那被都市璀璨灯火染成一片模糊、暧昧的暗红色的、根本看不见星辰的天际线。
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,却又带着千钧的重量,不知道为啥,感觉比以往咱们经历过的任何一次任务,都要……不一样。
他没有具体说哪里不一样,但那种沉重的、仿佛山雨欲来的预感,却清晰地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。
罗小飞没有接话,也没有去看岩罕。他只是同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手中那支燃烧了将近一半的香烟,任由那浓烈而呛人的烟雾。
在自己的肺泡里完成一次彻底的循环,再缓缓地、如同叹息般,从鼻孔和微张的唇缝间,将它们尽数吐出,化作一团不断扩散、最终消散在夜色中的青灰色雾霭。
他何尝没有同样清晰、甚至更为强烈的感觉?这一次,不仅仅是因为任务的极端艰巨和对手的超乎想象的狡猾与危险。
更因为那无形中、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的、越收越紧的、由责任、情义、牵挂和愧疚共同编织成的巨网,以及那高悬于头顶、不知何时就会骤然斩落、关乎情感与命运的、冰冷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走吧!良久,直到手中的烟卷即将燃到过滤嘴,烫到手指,罗小飞才将最后的烟蒂扔在脚下冰冷的水泥地上,抬起穿着厚重作战靴的右脚。
用鞋底仔细地、反复地碾灭那最后一点顽强的火星,声音恢复了惯有的、属于指挥官的沉稳与决断,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迷茫与沉重从未存在过。
回去抓紧时间,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。养足精神,保持体力。明天天一亮,还有数不清的行动细节,需要我们去反复推敲、确认,容不得半点马虎。
他抬起头,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被都市的浮华光芒彻底遮蔽、看不见星辰也看不见月亮、只有一片混沌暗红色的、虚假的夜空。
然后,他毅然转过身,迈着虽然疲惫却依旧坚定的步伐,向着那栋如同巨大而沉默的阴影般、矗立在深沉夜色中的招待所大楼,一步一步地走去。
利刃,即将出鞘。而握刀的手,必须稳如磐石,不容有一丝一毫的犹豫,更不容有一丝一毫的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