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等到导演喊“卡”,阿芝下戏休息的间隙。叶童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万千情绪,迈步朝着阿芝的方向走去。
然而,她还没能靠近阿芝,文心就像一道警觉的屏障,迅速拦截在她面前,并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到了一旁无人的房间。
文心的脸上失去了往日在阿芝面前维持的温柔体贴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侵犯领地的冷厉和质问,她压低了声音,语气尖锐:
“叶童!你这是什么意思?我们不是说好了吗?让你放过她,离她远点!你看看她现在,没有你在身边纠缠,她过得多好,多平静!你为什么还要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她面前?”
她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,紧紧盯着叶童:“你是不是想刺激她?想让她回忆起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?回忆起你带给她的那些伤害和痛苦吗?叶童,你别太残忍!你难道看不到,没有你,才是对她最好的解脱!”
面对文心连珠炮似的指责和道德绑架,叶童并没有被激怒,她异常平静地看着对方,眼神清亮而坚定,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。
“残忍?”叶童轻轻重复着这个词,唇角牵起一丝近乎破碎的弧度,那笑意里浸满了苦涩与无法言说的嘲讽。“文心,你以为我愿意对任何人,尤其是对阿芝,施加哪怕一丝一毫的残忍吗?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、不容置疑的坚定,字句清晰地叩击着空气:“我爱她,深入骨髓。她也曾用同样的热忱爱过我。她此刻失去的,是承载着我们过往的记忆,而不是那颗曾经为我热烈跳动过的心!你告诉我,若她有朝一日想起一切,忆起所有深刻入骨的瞬间,却发现自己被无形的手推离了真正渴望奔赴的方向,那难道不是一种更深刻、更持久的残忍吗?”
叶童的目光灼灼,仿佛要烧穿所有横亘在前的阻碍。“是的,我们之间横亘着巨大的误会,像一道狰狞的伤疤。但我坚信,只要爱意不曾真正熄灭,真相的水流终将冲刷掉蒙蔽它的泥沙。它们会被解开的,一定会的。”
她向前微微一步,气场丝毫不弱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“我和阿芝,是彼此深爱过的恋人,这是无法抹杀的事实。过去是,现在,我相信依然是。我来探班,来看望我心爱的人,请问,这有什么错?”
她的目光锐利地锁定文心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,抛出了最关键的反问:
“倒是你,文心。我和阿芝之间的一切,无论甜蜜或伤痛,都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私事。你此刻站在这里,究竟是以什么身份,又凭什么立场,来阻拦我,来替她做出抉择,来急于斩断我们之间最后的联系和所有未来的可能?”
她微微倾身,声音压低,却字字千钧:
“你——到底在害怕什么?”
“是!我爱她!”文心几乎是低吼出来,她没想到叶童会如此直接地戳破这层窗户纸,更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承认。然而,这承认并未带来解脱,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防御与攻击性。她的声音带着被看穿后的颤栗,眼神也更加锐利。“但是我的爱是希望她好!而你的爱是伤害她!你看看你们的相爱,都带给她什么?无尽的流言蜚语,内心挣扎的痛苦,还有最后那场几乎毁掉她的意外!叶童,你口口声声说爱,可你带给她的只有荆棘和风暴!”
叶童的心脏被这些话狠狠刺痛,那些过往的阴影的确是她无法回避的愧疚。但她没有退缩,反而迎着文心充满指责的目光,眼神里是沉痛却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因为我们相爱,因为我们都太过在意对方,才会在误会的迷宫里彼此伤害!”叶童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穿透纷扰直抵核心的力量,“那些伤害是事实,我从不否认,我也为此痛苦万分。但文心,你只看到了伤害的结果,却故意忽略了伤害的根源——那是因为爱!当爱遇上误会才会如此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藉此汲取力量,继续说道:“我们的爱,不仅仅是带来过风雨,更多的是给过彼此无法替代的光亮和温暖!你不能,也没有权利,只截取最糟糕的片段来全盘否定我们的感情!”
叶童的目光越过文心,再次投向不远处的阿芝,眼神瞬间变得柔软而深邃。
“而且,你凭什么认定,没有我才是对她好?你所谓的‘为她好’,是不是也包含了将她禁锢在一个你精心编织的、没有过去也没有真实情感的世界里?文心,你害怕的,真的是我带来的伤害,还是害怕当她恢复记忆,看清一切后,你的这份‘希望她好’的爱,会失去立足之地?”
她的质问,轻柔却无比锋利,精准地刺入了文心最不愿面对的恐惧核心。
当叶童与文心一同走进那扇门时,阿芝安静地坐在窗边,目光投向窗外,仿佛对屋内即将到来的一切毫不关心。然而,从他们踏入房间的那一刻起,她的全部心神就已经像最精密的雷达,紧紧地锁定了他们。
她竖起耳朵,不放过任何一丝声响。。
叶童那灼热的、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宣言——“我爱她,深入骨髓……巨大的误会……我和阿芝,是彼此深爱过的恋人,这是无法抹杀的事实。过去是,现在,我相信依然是……”——每一个字都像鼓点,敲在她伪装平静的心湖上,激起惊涛骇浪。原来,她们的爱,在叶童那里,从未消失。她们之间,存在着一个巨大误会。很明显叶童此次前来,是为了争取。
这个认知让阿芝感到一阵眩晕。她原以为穿上那条情侣裙在晚会上唱象征她们爱情的歌,是一场盛大而决绝的祭奠!可如今,叶童的出现,以及这破碎对话里透露的信息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,正要掀开她精心覆盖的坟墓。
紧接着,文心那句石破天惊的“是!我爱她!”穿透墙壁,也穿透了阿芝所有的自以为是。
她整个人僵在原地,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。文心?爱她?
不是挚友的关怀,不是亲人的庇护,而是……爱?
回忆的碎片骤然翻涌,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变得无比清晰:文心长久凝视她的眼神里深藏的温柔,在她每一次为叶童心碎时那过于用力的拥抱,以及在她失忆后近乎偏执的守护与排他……原来,那沉默的守护之下,涌动着的是这样一片灼人的深海。
慌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。
两个女人的声音,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,在她脑海中激烈交锋。叶童的爱,带着过往的风雨和未解的谜题,是她心之所向,却也让她恐惧;文心的爱,深沉而偏执,是她无法回应的负担。
必须伪装下去。
这个念头如同最坚硬的铠甲,瞬间覆盖了她所有的柔软与动摇。在电光火石之间,她已经做出了决定。
这场充满火药味的对峙,最终因这直击灵魂的反问,而不得不以“将选择权交还给阿芝”为结论,暂告停火。空气仿佛瞬间凝固,沉重得能压碎呼吸。
当叶童与文心前一后走出那间充斥着未尽之语的房间,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的瞬间,阿芝像是被惊动般,适时地转回了头。
叶童向她走来,黄埔江边那个在寒风中为她独唱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,裹挟着穿越时光的关切:“阿芝,你那晚的演唱我看到了……以后不可以再在那么冷的天,穿得那么单薄了。”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,“会感冒的。”
这熟悉的、带着专属霸道的关怀,像一根淬了蜜的细针,精准地刺入阿芝心底最柔软的角落。心脏猛地一缩,那些被刻意封存的委屈、不甘和炽烈的思念几乎要冲破喉咙,化作连串的质问。
然而,就在情绪决堤的前一秒,她浓密的眼睫迅速垂落,如同一道无声的闸门,将所有几近失控的波澜死死锁在深处。不能,绝不能在此刻显露分毫。
恢复记忆意味着要立刻面对所有混乱的过往与叶童未解的误会、家庭的压力以及文心刚刚剖白后更显沉重的深情。这片雷区,她尚未鼓起勇气踏入。更重要的是,这层“失忆”的外壳,是她此刻唯一的铠甲,也是最好的试金石。她需要在这个被默认的“安全距离”下,看清叶童的下一步。她想亲眼见证,在剔除了过往责任与惯性后,叶童会如何对待这个“空白”的她;那份横亘在她们之间、几乎摧毁一切的“误会”,她又将如何,对一个“忘却”前尘的人,亲手解开。
于是,她抬起眼,脸上只剩下礼貌而疏离的困惑,轻声回应:“谢谢关心,我会注意的。”
叶童看着她这副全然陌生的模样,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。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,抬手解开了厚重外套的纽扣。当那件黑色枝叶交缠的裙子完整展现出来时,一旁的文心几乎倒吸一口冷气——那是跨年晚会上,与阿芝所穿白色长裙设计同源的情侣款!文心的目光立刻锐利地射向阿芝,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破绽。
阿芝的心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。那件黑色的裙子,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那日记忆的闸门,跨年夜的寒风、心碎、决绝的告别汹涌而至。她用了毕生的演技,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和眼神,不让它们泄露分毫。她甚至微微偏头,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属于失忆者看到熟悉事物时的好奇,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说:“这裙子跟我的那条好像!我忘了在哪儿买的了,你这裙子应该是跟我那条是同一家店的吧?”
这句话像一盆冰水,将叶童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彻底浇灭。“阿芝……”叶童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的诧异和深深的失落。她以为这身裙子是破冰的讯号,是她们爱情重见天日的开端,她甚至幻想着能借此赢得锦哥的理解与支持……可现在,阿芝的反应将她所有的期待都打回了原形。
“阿芝,你真的不记得了吗?”叶童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她紧紧盯着阿芝,试图从那片看似纯净的迷茫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。
阿芝维持着脸上无辜的疑惑,内心却已泪流成河。她看着叶童眼中炽热的爱意与痛楚交织,看着那几乎要溢出来的、想要解释一切的渴望,她几乎要撑不下去。
叶童看着阿芝毫无杂质的疑惑表情,一颗心沉沉下坠。她什么都不记得了……自己满腔的爱意与悔恨,那些精心准备的解释,那些关于误会与钟红的真相,此刻竟全都失去了说出的立场和意义。她该怎么办?对着一个“忘记”了一切的人,该如何从头讲述那段刻骨铭心却又伤痕累累的爱情?
阿芝将叶童的挣扎与痛苦尽收眼底,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。她成功地维持了伪装,可这成功的代价,是看着心爱之人在自己制造的隔阂前,独自承受着百口莫辩的煎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