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黄紧闭着双眼,眼皮却止不住地轻颤。他全身的感官都紧绷着,竖着耳朵捕捉身后床上每一丝最细微的动静——被褥的摩擦声、轻轻的呼吸声……任何一点声响都让他心惊肉跳,以为阿芝就要转身发难。他的心悬在半空,那份害怕被质问、害怕摊牌的慌张,让他连脚趾都紧张地蜷缩了起来。
今夜的地铺,更像一道无声却深刻的鸿沟,横亘在她与老黄之间。它划开的不仅是物理的距离,更是将他们彻底隔进了两个再不相通的世界。
阿芝在黑暗中睁着双眼,目光仿佛要穿透模糊的天花板,看进更深的虚无里去。思绪如潮,无声却汹涌地淹没过来。
叶童那双含泪的眼睛、那个带着颤抖的拥抱,此刻无比真切地浮现在她脑海里。那份毫不掩饰的爱与在乎,让她心房最柔软的地方泛起细密的疼,随之而来的是沉甸甸的愧疚。而老黄昨夜的举动——那张精心设计的照片,像一声尖锐的号角,不仅宣告了他早已洞悉她与叶童的关系,更暴露了他危险的企图:他妄想撬开裂缝,甚至挽回一段早已彻底逝去的时光。
“这婚姻,早已只剩一具空壳了……”阿芝在心底发出一声荒凉的苦笑。一纸婚书,几份法律文书,捆绑着财产与社会关系的体面,竟成了老黄内心那片虚假希望的温床。他那不愿放手的执念,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,悄然缠绕过来。她清楚地知道,这些藤蔓迟早会刺伤叶童,玷污她们之间那般纯粹而勇敢的感情,也会让她自己日日夜夜背负着“婚内背叛”的沉重枷锁,承受无声的道德鞭挞。
“是不是因为我始终没有坚决地提出离婚,才给了他这种错误的暗示和期待?”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照见了某种可能。也许,真的需要一个彻底的了断。不是撕破脸的决裂,而是一种既能护住孩子不受风波波及,又能彻底熄灭老黄所有幻想、保全所有人最后体面的方式。否则,以老黄固执甚至偏激的性子,若被逼到绝境,很难说他不会选择鱼死网破。到那时,她和叶童小心翼翼、苦心经营的一切事业与声名,都可能在这场风暴中摇摇欲坠。
“我自己可以跌入尘埃,粉身碎骨也无所谓,”想到这里,阿芝的心猛地一缩,泛起尖锐的刺痛,“但叶童绝不能……”叶童是那样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星辰,她天生就该站在璀璨之处,她的才华应该被更多人看见,她的前途理应铺满鲜花与光芒。“我绝不能……成为那个亲手摧毁她的人。”
一声极轻、极缓的叹息,从她唇间溢出,消散在凝重的黑暗里。“等老人走了吧……”她默默地想,仿佛在对着自己做出一个郑重的承诺,“必须找一个时间,和他彻底地、清楚地谈一次了。”这个决定带来了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,仿佛一块悬宕已久的巨石终于落下,尽管砸得生疼,却也带来了一种近乎解脱的坚定。
老黄这边:
地板的寒意坚硬地渗过那层薄薄的褥子,清晰地烙在老黄的脊背和四肢上。他全身僵硬地躺着,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,连呼吸都刻意放得绵长均匀,生怕一丝轻微的动弹便会暴露自己仍旧醒着的事实。
“她去厕所……绝不可能那么久。”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,骤然钻进心里,反复噬咬。黑暗中,他眼前浮现出阿芝回来时的样子——她眉间那抹强撑的郁结不见了,眼神也不再紧绷,甚至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柔软。“她是去见了叶童,” 他几乎能断定,“他们一定已经和好了。”
这个认知带来一阵无声却剧烈的恐慌,像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脏。她们的和解,意味着横亘其中的猜疑已然消散,而阿芝的注意力、还有那份被欺骗的怒火……必将毫厘不差地转向他——这个真正在背后拨弄是非的始作俑者。她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?恐怕不只是愤怒,更有鄙夷和怜悯,仿佛在审视一个用尽卑鄙手段、却依旧可怜可悲的小丑。
“离婚……” 这两个字毫无征兆地跳进脑海,惊得他瞬间四肢冰凉,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不,不行!他绝不能失去这个家,这个名义上还完整、还能维系他最后体面的“地盘”。他下意识地攥紧被角,指节用力到泛白,仿佛抓住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他必须稳住,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表现得正常、甚至更加温柔体贴。他不能撕破脸,一旦那层窗户纸被捅破,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。
于是在这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里,他只能竭力睁大双眼,竖起耳朵,像个窃听者般捕捉着床上传来的每一丝细微动静——她的每一次翻身,每一道呼吸的起伏……他试图从这些无声的密码中破译出她的情绪,他的心被无边的算计和深不见底的不安填满,沉沉地下坠!
而陈家的老宅里,叶童就躺在程逸身边,呼吸平稳,像个终于讨到了糖、心满意足睡去的孩子!
程逸静静注视着她恬静的睡颜,清楚地感知到——她今晚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。那一声“晚安”发送出去时,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。
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柔情。这个女人,是他的妻子,可很多时候,他待她更像呵护一个始终不愿长大的女儿。她不开心,他便跟着揪心;她舒展眉头,他才能真正快乐。他支持她所有的选择,哪怕那些选择一次次将她推离自己。他比谁都清楚,赵雅芝已经深深地牵动了叶童的情绪,而那个老黄,显然也在其中不安好意地插手。
他们演过《新白娘子传奇》惊世骇俗的爱情,入戏至深,之后又连续在三部戏里饰演夫妻,朝夕相处,耳鬓厮磨……若说没有生出半分戏外之情,那是自欺欺人。他自己就是导演,最懂镜头之内、剧情之外,那些微妙情愫是如何暗自滋生、缠绕难分的。出戏,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,它需要时间和耐心。而他告诉自己,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温柔,更包容。
他爱她的方式,从来都不是占有,而是托举与成全。
所以,他们之间哪怕没有夫妻之实,也不代表不爱。恰恰是因为他太爱,爱到宁愿将滚烫的欲望冷却成守护的恒温。他太懂他在叶童心里的形象,是领路人,是伯乐,是亲人,却唯独不是能让她脸红心跳、炽热去爱的恋人。他接受了这个角色,并决心将它扮演到极致。
夜深了,程逸温柔的替她掖好被角,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他知道前方的路或许会更难,但他早已决定,就用这余生,默默做她世界里最稳固的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