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童和阿芝却都显得有些沉默,只是脸上挂着几分勉强的笑意,轻轻应和着寒暄。两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着,明明刻意避开直接的对视,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悄悄往对方身上瞥,藏着几分说不清的局促与试探。
最有趣的是孩子们。小杰一眼瞥见叶童,眼睛瞬间亮得像落了星光,立刻挣脱大人的手就朝她跑过来,脆生生的嗓音里满是欢喜:“叶阿姨!好巧呀!”小胳膊一伸,就牢牢环住了她的腿。这可是妈妈的好朋友呢!昨天吃饭时还特意给她夹爱吃的菜,之前回香港时更是常陪他疯玩、给她买各种新奇玩具,在他心里,叶阿姨早就像另一个妈妈般亲近又温暖了。
叶童赶紧蹲下身(忍住膝盖的疼痛),笑着摸摸他的头:“是呀,小杰,好巧哦。”
程逸看着小杰对叶童如此亲昵,而叶童也对孩子流露出天然的喜爱,眼神不禁又黯淡了几分,那份愧疚感再次浮上心头。
而阿芝望着眼前的画面——小杰扑进叶童怀里,叶童温柔蹲下回应,程逸在旁静静注视着——不知怎的,那场景竟让她恍惚觉得像幅温馨的“一家三口”图景。一丝连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的醋意悄然冒头,她下意识地往丈夫身边靠了靠,手轻轻挽紧了老黄的手臂。
老黄感受到妻子的动作,虽没完全摸清缘由,却立刻默契地拍了拍她的手背,指尖带着安抚的温度,不动声色地维护着夫妻间的亲昵姿态。
于是,商场明亮的走廊里,便有了这样一幅微妙的画面:两对看似恩爱的夫妻偶然相遇,脸上都挂着热络的笑容,互相客气地夸赞着对方家庭美满,语气里满是“好巧”的惊喜。可表象之下,却是各自翻涌的心思——两个女人在沉默中煎熬,一个男人被愧疚感反复拉扯,另一个则懵懂地配合着这场心照不宣的“表演”,空气中藏着看不见的暗流,在欢声笑语里悄悄涌动。
客套地寒暄了几句,双方都敏锐地察觉到这份令人窒息的尴尬,急于结束这场碰面。
“那……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一家逛街了。”
“好好好,我们带孩子们去那边看看。”
“回头见。”
“回头见。”
分开之后,叶童和阿芝都暗自长舒了一口气,但心情却更加复杂了。这次意外的偶遇,没有带来丝毫安慰,反而让那种“身在曹营心在汉”的割裂感愈发强烈。
午餐时间,不知是缘分太巧还是天意弄人,两对人马竟又不约而同地走进了同一家港式茶餐厅。
当双方在餐厅门口再次撞见时,脸上的笑容都已有些挂不住,透着几分僵硬的尴尬。
“哈哈,这可真是……太有缘了。”程逸率先开口,笑声里带着明显的不自然。
“是啊是啊,太巧了。”老黄连忙附和,眼神都有些闪躲。
这时服务员恰好迎上来:“几位是一起的吗?正好有个七人卡座空着。”
……
四个大人瞬间面面相觑,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,终究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,只能硬着头皮挤出笑容:“那……就一起吧。”
这顿午餐,简直能提名“年度最尴尬饭局”。孩子们倒是浑然不觉,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玩得开心,大人们却得继续端着架势演戏。
程逸一边给叶童夹她爱吃的菜,一边细致地剥着虾,嘘寒问暖的样子格外体贴;老黄接收到阿芝递来的眼神——在他看来是“不能输阵”的暗示——也立刻有样学样,赶紧给阿芝盛汤、挑鱼刺,忙得无微不至。
叶童和阿芝被迫接受着各自“丈夫”的殷勤,碗里的饭菜明明是熟悉的味道,吃起来却味同嚼蜡,还得强撑着扬起嘴角,装作一副幸福满足的模样。偶尔两人的目光不经意间碰到一起,又像被电流击中般慌忙移开,各自心跳都漏了半拍。
程逸看着对面老黄对阿芝的体贴,笑着感叹:“黄先生真是模范丈夫啊。”
老黄连忙摆手客气:“哪里哪里,程先生对叶童才叫细心周到。”
叶童和阿芝在一旁只能跟着附和:“呵呵……是啊……谢谢老公……”那笑容,勉强得像被拉扯的橡皮筋。
一顿饭总算在煎熬中吃完,双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餐厅,并且心照不宣地达成共识:立刻、马上分头行动,一个往东一个往西,今天说什么也不能再“偶遇”了!
下午的时光在一种莫名的煎熬中度过。终于,到了不得不去机场送别的时间。
机场大厅里,广播声与脚步声交织成离别的背景音。阿芝蹲下身,将三个孩子挨个揽进怀里,额头抵着他们的发顶,在每个人的脸颊上印下轻柔的吻。“要听爸爸的话,按时完成作业,晚上睡觉别踢被子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指尖轻轻摩挲着孩子们柔软的头发,眼眶早已泛起湿润,那份不舍像细密的网,悄悄缠上心头。
老黄站在一旁静静看着,等妻子松开孩子,才伸手轻轻扶她起身,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。“放心吧,家里有我呢。”他的声音温和沉稳,“你在那边好好拍戏,别总熬夜赶工,照顾好自己才最重要。”
阿芝仰头望着丈夫,点了点头,喉咙有些发紧。这些年他默默撑起家里的一切,从无抱怨,此刻那句简单的叮嘱里藏着的体贴,让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流,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感激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,轻轻落在心尖上。
另一边,叶童也送程逸到安检口。程逸看着叶童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轻轻抱了抱她:“老婆,辛苦你了。那些新闻……别太在意,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 叶童点点头:“知道了,你也是,照顾好自己。”
送走了各自的家人,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松了口气,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了太久,终于得以舒展紧绷的神经。空气里仿佛都少了几分滞涩,连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。
那些饭桌上强撑的笑容、对视时慌忙移开的眼神、被殷勤包围时的浑身不自在,还有每一次“偶遇”时的心跳加速与故作镇定……这场持续了许久的“表演”终于能按下暂停键。不必再刻意掩饰心底的波澜,不必再小心翼翼地维持表面的平和,暂时卸下所有伪装的轻松感,像温热的潮水漫过心头,带着一丝隐秘的释然。
她们乘坐不同的出租车,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剧组安排的公寓。
几乎是在回到自己房间的第一时间,叶童的手机就响了,是阿芝发来的短信,只有一个字:
【累。】
叶童看着屏幕,忍不住笑了出来,回复道:
【我也是。快开门。】
一分钟后,叶童出现在了阿芝的房门口。门打开,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噗嗤笑了出来,然后又同时垮下脸,异口同声地说:
“今天真是尴尬死了!”
“再也不要这样了!”
叶童走进房间,反手关上门,立刻像没了骨头一样瘫倒在沙发上,哀嚎道:“我的天啊!我这辈子都没演过这么累的戏!比拍一天打戏还累!”
阿芝也在她身边坐下,疲惫地靠着她:“我也是……感觉脸都要笑僵了。还有那顿午餐……”
“别提午餐!”叶童捂住脸,“我感觉程逸剥的虾我都吃不出味道了!还有老黄给你盛汤的时候,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?”阿芝挑眉看她。
“我……我有点酸……”叶童小声承认,带着点撒娇的意味。
阿芝笑了,心里的那点小疙瘩顿时烟消云散,她戳了戳叶童的额头:“傻不傻!小杰抱你的时候,我才酸呢!程逸看你的眼神那么温柔……”
“你干嘛看他呢!你看我就好啦!我跟他的亲密是演的!”叶童立刻坐直身体,急切地表明心意,“我跟他说得清清楚楚,我们是家人,是兄弟!我的心在谁这里,你难道不知道吗?”她指着自己高领衫下的那些印记,“这些,才是真的!”
阿芝看着她急切的样子,心里最后一点阴霾也散去了。她靠回叶童肩头,软软地说:“知道啦……我也是演的嘛……总不能输了阵势……”
两人依偎在沙发上,分享着这一天荒诞又疲惫的经历,说着说着,又从好笑说到心酸。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落在她们身上,温暖而宁静。这一刻,没有需要表演的恩爱,没有需要躲避的目光,只有彼此真实的温度和心跳。
然而,轻松的时刻总是短暂的。没多久,她们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,是剧组统筹发来的消息:
“二位老师,家属都送走了吧?台视那边催进度催得急,原定今天上午的戏份没办法,下午的戏我们得抓紧时间补回来。请一小时后到片场准备化妆换服装。辛苦了!”
指尖划过屏幕退出短信,叶童和阿芝下意识地抬头对视,眼里还残留着送走家人后的松弛,下一秒却被一种奇异的兴奋感取代。刚才那点短暂的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冲散,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。
没有多余的话语,两人眼里的笑意撞在一起,心照不宣。几乎是同一时间,她们张开嘴,又在话音响起时顿住,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这一次,连语气里的感叹都精准地重合:“还是演我爱你轻松多了!”
话音落下,两人都愣了愣,随即爆发出更畅快的笑声。是啊,镜头前的深情对视、剧本里的浓情蜜意,哪怕哭戏要掉眼泪,争吵要红眼眶,至少那些情绪是直白的、坦荡的——爱就是爱,恨就是恨,不必藏着掖着,不必在真假之间反复拉扯。
比起生活里那些小心翼翼的遮掩,演一场光明正大的“我爱你”,反而像回到了最熟悉的舒适区,轻松得不像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