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想到台视的诚意远超预期。编剧连夜改了剧本,让千年蛇妖自带容颜永驻的设定,解了她的年龄心结;片酬加到单集五万台币,还答应让她的香港化妆师全程跟组。拍摄周期也重新排过,戏份集中拍,每两周能回港陪孩子三天。拍摄时间也推迟到二儿考完试后。
真正让她动心的,是曹景德专程飞来香港的那次。他递过来的十页人物小传上,白素贞水漫金山的段落墨迹未干。赵雅芝读着读着,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那场夺子官司,也是这般为了所爱之人,敢与全世界为敌。
许仙是叶童演。曹景德说这话时,赵雅芝倒笑了。她想起《碧海情天》里那个英气逼人的叶童,忽然好奇两个女人演情侣,会撞出怎样的火花。她的男装太出彩了,赵雅芝摩挲着剧本,这化学反应一定很妙。
黄锦起初是不赞成她接下这出戏的。他总觉得片场环境复杂,尤其忌讳她与男演员有过多对手戏,那些镜头前的亲昵互动,总让他心里像塞了团湿棉絮般不自在。直到听说许仙一角定了叶童,他紧锁的眉头才渐渐舒展——毕竟是两位女演员同台,少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顾虑,他望着赵雅芝眼里闪动的期待,终究是松了口:若你真心想试,便去吧。
剧组倒是贴心,特意从京剧院请了位老先生来教身段。赵雅芝握着那方素色水袖,指尖触到布料的刹那,忽然想起幼年学粤剧时的光景:戏台上汽灯明明灭灭,师父握着她的手腕教云手,唱腔里的婉转与身段里的柔韧,原是一脉相承的。她望着镜中自己抬手比出的兰花指,忽然对白素贞那步步生莲的碎步、水袖翻飞时的流光溢彩生出无限向往。那些藏在戏曲韵律里的东方美学,恰是她从未在荧幕上尽情展现过的,一股跃跃欲试的期待顺着血脉漫上来,竟比初接剧本时的犹豫要汹涌得多。
许仙一角最初本是属意男演员,可剧组寻遍演艺圈,始终没找到能将文弱书生气与骨子里的温软糅合得恰到好处的人选。正当众人犯难时,有人提议打破常规——让女演员反串。第一个浮现在脑海的便是林青霞,她在《笑傲江湖》里塑造的东方不败,早已将雌雄莫辨的英气刻进观众心里,可惜她的档期已排至1993年,终究是错过了。
转机出现在一个深夜。导演夏祖平偶然翻到叶童在《碧海情天》里女扮男装的片段,屏幕上那个眉眼清俊却藏着几分易碎感的少年郎,让他猛地拍了下桌。凌晨三点,他拨通制作人的电话,声音里还带着激动:“找到了!许仙就该是这股子‘儒雅里裹着脆弱’的劲儿,非叶童不可!”
小青一角的定夺,也曾经历几番拉扯。陈美琪起初是婉拒的——她早年演过白蛇,心里总觉得小青是陪衬,怕角色发挥受限;恰逢那时《厦门新娘》剧组也递来橄榄枝,邀她出演女主角,两相对比,取舍似乎不难。
可剧组和她的经纪人都不肯放手。他们认定陈美琪身上那股又娇又烈的灵气,正是小青该有的模样,甚至直言“这角色除了你,再无旁人能演”。为表诚意,编剧连夜修改剧本,特意为小青添上与张玉堂的痴情线,让这抹青影不再只是白素贞的陪衬,多了几分落入红尘的鲜活与牵绊。
后来陈美琪在访谈里重提这段往事,指尖仍会轻轻摩挲旧剧本的页角。“那时我刚失去孩子,”她眼眶微红,“看到剧本里小青为白素贞拼命护胎的戏,眼泪一下子就决堤了。”是这份跨越生死的姐妹情,让她最终点头,“是小青接住了跌落谷底的我,让我懂得什么叫‘生死契阔,姐妹同归’。”
仿佛一切都是天意,那白素贞的身段里,藏着千年前断桥边等过的月光;许仙的眉宇间,凝着转世时没褪尽的温软;就连小青甩动的青绸,都还带着当年护姐姐闯金山寺的烈气。
他们凭着缘分寻了过来,虽然换了皮囊,在红尘里跌跌撞撞。如今借着这出戏,不过是老天爷递来一面镜——让那女性躯体里的许仙认出,眼前白裙飘曳的,仍是当年舍命相护的魂魄;让小青在转身时忽然惊醒,这声,原是喊了千年的牵挂。
哪是什么选角巧合?不过是宿命早把剧本写好。叶童的英气里藏着许仙的痴,雅芝的温婉中裹着素贞的韧,美琪的灵动间带着小青的烈。他们对着镜头念出的台词,原是刻在魂魄上的旧约;水袖翻飞时碰在一起的指尖,早在上辈子就牵过无数回。
这哪是演戏?分明是三魂归位,借一场人间戏,把前世今生的缘,好好认一遍。
1992年3月开机那天,杭州西湖忽然落了场春雨。雷峰塔遗址的残砖上笼着薄雾,赵雅芝撑着油纸伞站在断桥上,试戏时望着远处的湖面,忽然脱口而出一句剧本里没有的台词:
百年修得同船渡,千年修得共枕眠。
雨丝落在伞面上,沙沙的响,像极了时光翻动书页的声音。她望着湖面倒影里的自己,恍然觉得看到了前世的自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