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剩那句轻飘飘的“谈谈价钱”,像一把烧红的刀子,捅进了那颜高傲的胸膛。
“呸!”那颜一口血沫啐在地上,脖子上青筋暴起,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,“你这南人鼠辈!要杀就杀!休想辱我!”
朱剩根本不理他,只是懒洋洋地站起身,对王麻子摆了摆手:“给他嘴里塞上块破布,吵得人心烦。带上他,跟上大部队。”
“好嘞!”王麻子狞笑着扯下一截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布条,粗暴地塞进了那颜嘴里。
“唔!唔唔!”那颜剧烈挣扎,双目赤红,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怒吼。
陷阵营迅速打扫完战场,押着俘虏,带着伤员,汇入了明军中路大军的洪流。
……
傍晚时分,朔风卷着沙尘,吹得旗帜猎猎作响。
明军中路大营的辕门外,徐达一身玄色铁甲,伫立如山。他身后,是一众大明顶尖将领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远处那支缓缓靠近的队伍。
当看清队伍前方,那个骑在马上,身形略显单薄,披风上还染着血迹的年轻人,以及他身后被捆得像个粽子一样的北元悍将时,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宿将们,眼中也难掩惊讶。
“那人……是王保保的义子,那颜?”一名将领眯着眼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“错不了!”徐达身边的副将沉声道,“末将曾与他交过手,此人悍勇无比,是王保保麾下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!”
众将闻言,看向朱剩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起来。
一个没上过几次战场的新人,带着一千老兵,不仅从“火寻赤”的围剿中全身而退,还反手生擒了敌方主将?
这听起来,简直像天方夜谭!
朱剩翻身下马,将缰绳随手丢给王麻子,大步流星地走到徐达面前,抱拳行礼:
“末将朱剩,幸不辱命,已与大军汇合!”
徐达的目光在那颜身上扫过,那眼神锐利得像能刮下一层铁锈。随即,他哈哈大笑,抬起蒲扇般的大手,重重拍在朱剩的肩膀上。
“好小子!这头功,你先占了!”
这一拍,力道千钧,朱剩身子一晃,咧了咧嘴。这老将军,手劲儿真不是盖的。
中军大帐内,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最中央的位置,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代表两军的青黑小旗。
朱剩解下满是尘土的披风,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,便直奔沙盘。他修长的手指划过一片区域,最终落在一个点上,笃定地敲了敲。
“将军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瞬间吸引了帐内所有人的注意。
“定西城!王保保的主力就在此处!”朱剩的目光灼灼,“末将探得,定西城墙高丈五,城内囤积的粮草足有三万石,但城外挖了三道护城壕,易守难攻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:
“但现在,那颜被俘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回城中,敌军军心必乱!王保保就算再能稳住,底下的人也得慌!此时此刻,正是我军出其不意,一鼓作气拿下定西的绝佳良机!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帐内不少年轻将领都听得热血沸腾,跃跃欲试。
然而,主位上的徐达却没有立刻表态。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沙盘上缓缓移动,指尖在沙盘的边缘轻轻点着,似乎在计算着什么。
良久,他才沉声道:“王保保用兵,向来老谋深算,诡诈多端。他故意将主力摆在定西,看似是决战之势,但如此轻易让你探得虚实,还折了那颜……此事,恐怕有诈,恐有伏兵。”
朱剩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一丝穿越者才懂的笃定:“将军,兵法云,虚则实之,实则虚之。或许王保保正是算准了您会觉得有诈,才故意摆出这副空城计的架势。他赌我们不敢打,我们偏要打他个措手不及!”
徐达看着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的侄子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但依旧没有松口。
战争,不是赌博。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……
几乎在同一时间,五十里外的定西城,帅府之内。
“哐当!”
一只鎏金的酒盏被狠狠掼在青石板上,四分五裂,清脆的碎裂声刺破了满室的死寂。
王保保一身素色长袍,一手死死按在腰间的弯刀刀柄上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。他胸膛剧烈起伏,一双虎目充血赤红,死死地瞪着地上匍匐颤抖的斥候。
“你说什么?再说一遍!”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“首……首领他……被明军生擒了……带队的,是那个掳走郡主之人”斥候吓得魂飞魄散,话都说不完整。
“欺人太甚!”
王保保嘶吼着,猛地抽出弯刀,“噌”的一声,寒光乍现!
“点齐三千火寻赤!随我出城!我倒要看看,他长了几个脑袋,敢动我的人!”
他身上的杀气如同实质,压得整个帅府的空气都凝固了。帐下的将领们人人色变,却无一人敢开口劝阻。
就在这时,一名须发半白的老参军死死抱住了王保保的大腿。
“大帅!不可啊!万万不可!”
“滚开!”王保保一脚将他踹开,双目赤红地吼道,“那颜是我义子!我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辱送死吗!”
老参军被踹得口角溢血,却又挣扎着爬了回来,声泪俱下地哭喊道:“大帅!徐达十五万大军已兵临城下,距此不足五十里!他们巴不得您现在出城啊!这分明是朱剩那厮的调虎离山之计!您若此时分兵去救,定西城怎么办?这满城的将士怎么办?”
老参军的话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了王保保的怒火之上。
他僵住了。
老参军见状,赶紧继续道:“况且,况且郡主还在他们手上!那颜虽然被俘,但有郡主在,那明人投鼠忌器,未必敢真的伤他性命啊大帅!”
王保保握着刀的手,微微颤抖起来。
他猛地转身,几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窗外,是无边无际的苍茫草原,是落日下连绵的营帐,是他和他的族人世代守护的土地。
良久,良久。
他缓缓地、一寸一寸地松开了紧握弯刀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