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狐岭大捷的庆功宴,设在数日后的周军主力大营。连日来的清扫战场、统计战果、安置俘虏等繁杂事务暂告一段落,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,胜利的喜悦如同开封城外埋藏了十几年的女儿红,在这一刻尽情启封,香气四溢,醉人心脾。
夜幕降临,偌大的营盘中篝火处处,映照着一张张兴奋而疲惫的笑脸。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,更是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柴荣设下御宴,款待有功将士,从赵匡胤、石守信这样的高级将领,到韩猛这样立下战功的低级军官,甚至陆明格物小组的几个核心成员,都获邀出席。
空气中弥漫着烤全羊的焦香、烈酒的醇厚,以及一种劫后余生、大获全胜的亢奋气息。将士们卸下了沉重的甲胄,穿着相对轻便的军服,三五成群,大碗喝酒,大块吃肉,吹嘘着战场上的英勇,笑声、划拳声、甚至跑了调的军歌声此起彼伏,热闹非凡。
陆明作为此战毫无争议的头号功臣,又是新晋的侯爷兼枢密副使,自然成了众人围攻……啊不,是热情敬酒的重点目标。
“陆侯爷!俺老石敬你一碗!要不是你,俺们这次可就悬了!”石守信端着个海碗,脸红得像关公,嗓门震天响,搂着陆明的肩膀就往他手里塞碗。
“陆大人!不,侯爷!多谢您救命之恩!”这是韩猛,带着几个在峡谷里跟着陆明“撒芝麻盐”的老兵,神情激动。
“陆副使,下官敬您,祝您前程似锦!”这是些闻讯赶来混个脸熟的文官和中级将领。
就连一向沉稳的王朴,也端着酒杯过来,含笑说了几句勉励的话。
陆明来者不拒,脸上挂着职业假笑,心里叫苦不迭。这古代的酒精含量是不高,但架不住量多啊!一碗接一碗,就算是水也撑得慌!他感觉自己快变成一个人形酒壶了。
“不行了不行了,诸位兄弟,本侯……本侯得去放个水……”陆明找了个尿遁的借口,从热情的人群中挤了出来,溜到一处相对安静的篝火旁,一屁股坐下,长长舒了口气。
他刚喘匀气,就听到一个清越中带着几分英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:
“陆大人……哦,现在该叫陆侯爷了。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?”
陆明抬头,只见折赛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。她今晚换下了一身戎装,穿着一袭水红色的劲装,依旧勾勒出矫健婀娜的身姿,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,火光映照下,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凛冽杀气,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明媚与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?
她手里也端着一碗酒,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明,那眼神,比篝火还要明亮,还要炽热。
“是折将军啊,”陆明笑了笑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,“坐坐坐,躲个清静。那帮家伙太能喝了,再喝下去,我怕我把‘震天雷’的配方当祝酒词给念出来。”
折赛花被他逗得莞尔,依言在他身旁坐下,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敬酒。她只是看着陆明,看着这个在万军之中嬉笑怒骂、用匪夷所思的手段扭转乾坤的男人,眼神复杂。
“陆……陆明,”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选择直呼其名,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陆明拿起一根树枝,无聊地拨弄着篝火。
“谢谢你……在峡谷里,信我,用我。”折赛花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真挚,“也谢谢你……救了陛下,救了大周。”
她知道,若非陆明关键时刻率偏师杀出,若非他那神鬼莫测的“震天雷”和擒拿萧绰的手段,后果不堪设想。她折赛花或许可以力战而死,但那种无力回天的绝望,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。
陆明停下拨弄火堆的动作,转过头,看着折赛花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动人的侧脸,和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感激与……某种更深的情愫,心中微微一动。
“嗨,说这些干嘛。”他摆摆手,试图用惯常的插科打诨掩饰那一瞬间的心动,“咱们那是通力合作,默契配合!要不是折将军你枪法如神,帮我挡住了耶律休哥那厮,我哪有空扔‘亲爹一号’啊?”
折赛花被他这“亲爹一号”的说法又逗笑了,嗔怪地看了他一眼,随即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。她双手捧起手中的酒碗,递到陆明面前,目光坚定而炽热,声音清晰地传入陆明,也传入周围一些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将士耳中:
“陆明!这碗酒,我敬你!不为你的官职爵位,只为你这个人!为你的智勇,为你的……与众不同!我折赛花,佩服你!”
这话一出,周围原本喧闹的声音,瞬间降低了好几个度!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!
折赛花是谁?府州折家的千金,军中闻名的女将,英姿飒爽,眼高于顶,多少青年才俊她都不假辞色。如今,她竟然在庆功宴上,如此公开、如此直白地向一个男子表达“佩服”之情?这其中的意味,不言自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