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,只有彼此呼吸可闻。萧绰低着头,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那原本挺直的脊梁,似乎也因为内心巨大的冲击而微微弯曲。柴荣并不催促,只是静静地品着内侍重新奉上的清茶,仿佛在等待一朵罕见的花,经历风雨后最终绽放的方向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阳光在屋内移动的轨迹,清晰地记录着这决定性的时刻。
终于,萧绰缓缓抬起头。她脸上的挣扎和迷茫并未完全散去,但眼底深处,却多了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明,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她看向柴荣,声音不再冰冷,而是带着一种历经风暴后的沙哑与平静:“陛下胸怀,萧绰……深感震撼。”
她没有立刻答应,而是话锋一转,提出了自己的条件,或者说,是底线:“若归顺,萧绰有三请。”
“讲。”柴荣放下茶盏,神色认真。
“其一,”萧绰目光坚定,“我之归顺,并非惧死,亦非贪图富贵权位,乃为草原部族寻一出路,亦为我自身抱负觅一更大天地。故,我麾下被俘将士,去留自决,陛下不得强留,亦不得因其曾与周军为敌而秋后算账。愿归者,需发放盘缠口粮,使其安然北返。”
这是她对旧部的责任。
“可。”柴荣毫不犹豫地点头,“朕允你。凡愿北归者,按士卒标准发放十日口粮及川资,绝不刁难。”
“其二,”萧绰继续道,“陛下许我独领一军,我需有自主招募、训练、统辖之权,军制、战法可按草原旧习稍作改良,朝廷可派监军,但不得过度干涉日常军务与临阵决断。且,此军需有独立旗号,我可自定其名。”
这是她对权力的要求,也是保留自身特色和独立性的坚持。
柴荣沉吟片刻。给予降将如此大的自主权,风险不小。但他看着萧绰那双充满自信和野心的眼睛,想到她若能真心归顺所能带来的巨大价值,最终重重点头:“朕亦允你!此军便命名为‘安北军’,寓意安定北疆,开拓四方!你为安北都护府大都护,秩同二品,有专断之权!朝廷只派文官负责钱粮审计、军纪监察,不涉军事指挥。”
“安北军……安北都护……”萧绰在心中咀嚼着这几个字,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契丹部落首领的、更加正规和宏大的权责。
“其三,”萧绰深吸一口气,说出了最后,也是最关乎她个人尊严的条件,“我萧绰,可以跪天地,跪父母,亦可跪明主。但今日之跪,并非因败北被俘之屈辱,而是心悦诚服,认陛下为主公!此一跪后,我与契丹萧氏,与过往之荣耀屈辱,皆做一了断!此后,我仅为大周之臣,萧绰!”
她这番话,说得斩钉截铁,带着一种仪式般的郑重。她要的,不是一个战俘的身份转变,而是一个全新的、有尊严的开始。
柴荣闻言,眼中欣赏之色更浓。他站起身,走到萧绰面前,神色肃然:“朕,柴荣,以大周皇帝之名,接受你的效忠!自此,你便是我大周之臣,安北都护府大都护,萧绰!过往种种,一概不究!朕与朝廷,必以国士待你!”
得到了皇帝明确的承诺,萧绰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仿佛落了地。她不再犹豫,整理了一下衣袍,后退一步,然后,在柴荣面前,缓缓地,却是无比坚定地,双膝跪地,行了一个标准的中原臣子觐见君王的大礼!
“臣,萧绰,拜见陛下!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,为大周开疆拓土,万死不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