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医官和李医官张大了嘴巴,足以塞进一个鸡蛋。
廊下偷看的同僚们更是面面相觑,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。
这……这是什么情况?
被退婚,不是应该羞愤欲死、无地自容吗?不是应该痛哭流涕、据理力争吗?就算要装镇定,也不应该是这么个……这么个仿佛大爷等着收租的架势啊!
他还坐下了?!还嫌屋里站久了头晕?!还让人家把退婚书递过去?!
李福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,捏着信封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在李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何时受过这种……这种近乎侮辱性的怠慢?而且还是来自一个他根本瞧不上的穷酸小子!
这陆明,莫非是刺激过度,失心疯了?!
“你!”李福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,他猛地上前一步,几乎是将那封退婚书摔向陆明,“陆明!休得猖狂!看清楚!这是退婚书!白纸黑字!我家小姐与你再无瓜葛!”
大红信封带着一股劲风,啪的一声落在陆明伸出的手掌……旁边的膝盖上。
陆明也不恼,慢悠悠地拿起那封信,入手便能感觉到纸张的优良质地。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封皮,上面只有四个烫金的大字——“退婚文书”。
字迹娟秀,隐隐带着一股傲气,想必是那位素未谋面的“未婚妻”李芷柔亲笔所书。
“嗯,字写得不错。”陆明像是鉴赏书法一样,点了点头,给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评价。
然后,他在所有人如同看疯子一样的目光中,轻轻撕开了封口的火漆。
动作不疾不徐,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。
他取出里面的信笺。
同样是上好的薛涛笺,散发着淡淡的馨香。上面的字迹与封皮一致,内容嘛……陆明快速浏览了一遍。
文采斐然,骈四俪六,引经据典,核心意思却很简单直白——你陆明配不上我李芷柔,我们不是一路人,这婚约到此为止,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,祝你以后能找到“门当户对”的良配(潜台词:你就找个村姑凑合过吧)。
落款是李芷柔的签名和一枚小巧的胭脂指印。
通篇下来,看似客气,实则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和毫不掩饰的嫌弃。
陆明看完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将信纸轻轻合上,放在膝头。
他抬起头,看向脸色铁青、胸膛微微起伏的李福,仿佛刚刚看完的只是一份普通的公务文书,而不是决定他“终身大事”的判决书。
“看完了?”李福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“看完了。”陆明点点头。
“那便请陆医正签押用印吧!”李福几乎是吼出来的,他身后的两个家丁也配合地上前半步,露出威胁的神色,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“帮忙”的架势。
周围的空气再次紧张起来。
张医官和李医官也屏住了呼吸,期待着陆明在最后关头崩溃或者出丑。
陆明却仿佛对那两名壮汉视而不见。
他摸了摸下巴,像是在思考一个严肃的学术问题。
片刻后,他抬起头,看着李福,非常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:
“李管家,我有个疑问。”
李福一愣:“什么疑问?”
陆明指了指膝上的退婚书,语气带着纯粹的好奇:“这退婚书,是李家单方面写的,送到我手上,让我签个字,按个手印,就算成了?”
“不然呢?!”李福不耐烦地道。
“哦。”陆明恍然大悟般点点头,随即又皱起了眉,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,“可是……按照《周律疏议》,哦,可能你们不太关注这个。简单说,这婚约是两家父母早年所定,具有律法效力。如今你们单方面解除,只送来一纸文书让我确认……这流程,是不是有点不太合规啊?”
他眨眨眼,一脸无辜:“万一我签了字,按了手印,你们回头不认账,或者又拿着这玩意儿去做别的文章,说我陆明主动悔婚,坏我名声,我找谁说理去?”
李福简直要气疯了:“你……你胡搅蛮缠!我李家何等门第,岂会做出这等下作之事!”
“诶,李管家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陆明摆摆手,一本正经,“知人知面不知心呐。再说了,律法讲究证据,空口无凭不是?你们这退婚,搞得跟强买强卖似的,我这心里,不踏实啊。”
他拍了拍胸口,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。
“你!”李福指着陆明,手指都在发抖,“你到底想怎样?!”
张医官也忍不住跳出来喊道:“陆明!你别给脸不要脸!李管家亲自前来,已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!你还想如何?”
陆明瞥了张医官一眼,懒得理他,目光重新回到李福身上,笑容可掬:
“不想怎样。就是觉得,这退婚嘛,是两家的事。光我这边签字画押,总觉得缺了点什么,不够圆满,也不够……公平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李福几乎要喷火的眼睛,慢悠悠地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要不这样,李管家,劳您驾,再跑一趟?”
“回去跟李小姐或者李老爷说一声。”
“这退婚书呢,我看了,意思也明白了。”
“但我陆明,虽然人微言轻,穷是穷了点,可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。”
“想退婚?可以。”
“不过,得按我的规矩来。”
我的规矩来?
这五个字,如同平地惊雷,再次把所有人都炸懵了。
一个被退婚的穷小子,居然跟上门退婚的豪门管家讲“我的规矩”?
这世界是疯了吗?!
李福气得浑身发抖,脸色由青转红,再由红转白,他死死地盯着坐在破木凳上,翘着二郎腿,一脸云淡风轻的陆明,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。
“陆明!你……你好的很!”他咬牙切齿,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吼,“你等着!你给我等着!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!我们走!”
他猛地一挥手,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,带着两个同样懵逼的家丁,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就走,连那封被陆明放在膝盖上的退婚书都忘了拿。
张医官和李医官看着李家管家狼狈而去的背影,又看看依旧安稳坐在凳子上,甚至开始悠闲地打量起那封退婚书的陆明,两人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们预想中的所有场面都没有发生。
没有哭泣,没有哀求,没有愤怒的咆哮。
只有一种让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、诡异的平静,和一种……近乎荒诞的掌控感。
这个陆明,好像真的……不一样了。
陆明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,他低头,用手指轻轻弹了弹膝盖上那封大红烫金的退婚书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。
“我的规矩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。
“可是很有意思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