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黄昏,天色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。
摊位前的人群渐渐散去,陈平安正准备收摊。
一个佝偻的身影,颤颤巍巍地走到了摊位前。
那是一个看起来足有七八十岁的老修,头发稀疏,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道袍。但他身上并没有那种常年混迹底层的悍勇之气,反而透着一股子日薄西山的死气。
“这位……小师傅。”
老修的声音有些发颤,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一层层揭开。
里面躺着的,不是骨器,而是一柄断剑。
确切地说,是一柄断裂的金属飞剑。
剑身只剩下半截,锈迹斑斑,灵性全无,看起来就像是从废铁堆里捡来的垃圾。
但在看到这柄断剑的瞬间,陈平安原本半眯的眼睛,猛地睁开了一线。
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,而是抬头看了老修一眼。
“修不了。”陈平安淡淡道,“这是以前那些‘仙师’用的法宝,材料特殊,没火,没炉,动不得。”
“不……不用大修。”
老修急了,连忙摆手,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恳求,“只要……只要能把它接上就行。哪怕只是样子货也行……我想拿它去换点延寿的‘血灵散’,我孙子快不行了……”
说着,他从牙缝里挤出两块指甲盖大小的灵石碎,放在摊位上。
“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。”
陈平安看着那两块灵石碎,又看了看那柄断剑,沉默了片刻,才伸出手,将断剑拿了起来。
入手冰凉,沉重异常。
这不是凡铁。
他的手指,缓缓滑向剑身的断口处。
那里的断面非常平滑,甚至可以说是……光滑如镜。
没有金属被强力崩断时的拉伸痕迹,也没有高温熔断的流淌痕迹。
就像是……被某种极度锋利、且无视物质本身硬度的东西,在瞬间“抹去”了一截。
陈平安的心跳,漏了半拍。
这种切口,他见过。
当年在传送阵启动,空间乱流爆发时,那名金丹大圆满的上使被撕碎的手臂,切口便是如此。
这是……空间切割!
或者是,虚空之力!
陈平安强压下心中的震动,装作漫不经心地用指甲在断口处刮了刮。
一丝极其微弱、几乎已经消散殆尽的特殊气息,被他的指尖捕捉到。
冰冷、虚无、包容万物却又吞噬万物。
虚空星铁的味道!
这柄剑,不是被普通煞兽咬断的,而是被含有“虚空星铁”材质的东西,或者是某种空间裂缝给切断的!
“老人家。”
陈平安抬起头,眼神依旧平静,但语气中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,“这剑,是在哪断的?”
老修愣了一下,眼神有些闪躲:“就……就是在荒原深处捡的……”
“如果不说实话,这活儿我接不了。”陈平安将断剑放回兽皮上,作势要收摊,“这断口上有‘邪煞’,弄不好会炸炉,我不想找死。”
一听这话,老修慌了。
他左右看了看,见四下无人,才压低声音,颤巍巍地指向了黑石城的西北方向。
“是……是在‘坠星坑’边缘。”
坠星坑。
陈平安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地名。
这已经是他在黑石城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。上一次,是从那几个黑蛇帮混混的闲聊中。
看来,那个地方,就是他寻找“虚空星铁”,乃至离开此界线索的关键所在。
“知道了。”
陈平安重新拿起断剑。他当然没有真的熔炉去修补法宝,但他有别的方法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以前剩下的“黑煞兽”头骨,将其磨成粉末,混合着兽胶,填补在断剑的缺口处。然后,他运用特殊的发力技巧,将那一丝残留的虚空煞气封印在接口内部,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。
虽然无法恢复飞剑的威能,但至少在外表上,它看起来像是一柄完整的古剑了。
“拿去吧。”
陈平安将剑递给老修,收起了那两块灵石碎。
老修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陈平安看着他的背影,目光深邃。
线索已经有了,但还不够。他需要更详细的地图,以及……更多的准备。
就在他准备收拾东西彻底离开时,一阵杂乱且嚣张的脚步声,从巷口传来。
光线突然暗了下来。
七八个身穿黑衣、臂膀上纹着一条黑蛇刺青的壮汉,堵住了陈平安的去路。
为首一人,是个光头,脸上横肉丛生,手里把玩着两枚铁胆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响。
黑蛇帮。
陈平安动作一顿,缓缓直起腰。
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“陈二狗是吧?”
光头斜睨着陈平安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,“生意不错啊。这几天的‘例钱’,是不是该算算了?”
陈平安看着他,就像是在看一具尸体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将那柄修补兵器用的骨锤,握在了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