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,是黑色的。
它裹挟着肉眼难辨的细微铁砂,在这片荒凉的大地上呼啸而过,打在人的脸上,生疼,且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锈味。
陈平安伏低身子,藏在一块巨大的、早已风化成半圆形的黑岩之后。他身上的灰色敛息法袍与周围的昏暗环境完美地融为一体,连呼吸的频率都被刻意压制到了极致,仿佛一块毫无生机的顽石。
在他身侧三尺处,一尊通体暗红、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人形傀儡静静伫立。
那是进阶后的玄一。
虽然只是静立不动,但这具道兵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沉重压抑的气息,却比之前强横了数倍不止。它那双幽红的眸子,时不时闪烁一下,透着一股名为“渴望”的躁动,死死盯着前方。
陈平安伸出一只手,轻轻按在玄一的肩甲上,渡过去一道安抚的神念,示意它稍安勿躁。
随即,他缓缓探出半个头,目光越过岩石的棱角,投向了前方那片被灰雾笼罩的巨大盆地。
尽管在之前的夜行中已有推测,但当这所谓的“煞气源头”真正展现在眼前时,陈平安那颗久经磨砺的道心,依旧不可抑制地漏跳了一拍。
那是一片……钢铁森林。
巨大的盆地陷坑,方圆足有数十里。在这片凹陷的大地之上,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刃。
有断裂的巨剑,宽如门板,高达百丈,斜斜地刺入苍穹,宛如一座孤独的铁峰;有破碎的长戈,虽然杆身已折,但那月牙形的刃口依旧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;更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古怪法宝残骸,如同一座座坟茔,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。
这里没有一寸泥土。
地面完全是由厚厚的、早已锈蚀板结的金属粉尘铺就。
而在盆地的中央,那股肉眼可见的灰黑色煞气,正如同狼烟一般滚滚升腾,那是亿万兵刃历经万载岁月腐蚀后,所释放出的不甘与锋锐。
“好大的手笔……”
陈平安收回目光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作为一名在这个修仙界摸爬滚打多年的资深鉴宝师,他这一生见过的宝物不知凡几。但眼前这一幕,却让他有一种老鼠掉进了米仓……不,是掉进了金库的眩晕感。
这哪里是什么废墟?
这分明就是一座还未被发掘的、富可敌国的超级矿脉!
虽然大部分兵刃都已经彻底朽坏,灵性尽失,变成了凡铁都不如的废渣。但在如此庞大的基数下,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残留,汇聚起来也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“呼……”
陈平安吐出一口浊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贪念。
“越是诱人之地,越是埋骨之所。”
他告诫自己。
此地煞气之浓郁,已经到了能够干扰神识的地步。若是贸然深入盆地中央,且不说会不会遇到什么未知的凶险,单是那股无孔不入的金铁煞气,就足以让他这个金丹后期修士经脉寸断。
“只在外围,不可贪进。”
陈平安在心中划下了一条红线。
他拍了拍玄一的肩膀,身形如狸猫般窜出,贴着盆地的边缘,向着最近的一处残骸堆潜去。
这是一堆由数十柄断裂飞剑组成的“小山”。
这些飞剑的制式古朴,与如今修仙界流行的轻灵风格截然不同,剑身宽厚,透着一股大巧不工的拙劲。
陈平安蹲下身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探针,那是他专门为了鉴别金属材质而炼制的法器“寻金针”。
“叮。”
探针点在一柄断剑的剑脊之上。
声音沉闷,如击败革。
陈平安摇了摇头。
“锈蚀入骨,内部结构已经完全崩塌,废铁一块。”
他没有气馁,继续移动脚步,探针不断地在废铁堆中敲击。
“叮……叮……当!”
突然,一声清脆悦耳、余音袅袅的脆响,在死寂的空气中荡漾开来。
陈平安眼睛一亮。
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一截只剩下半尺长的断刃之上。这断刃通体覆盖着厚厚的红锈,看起来毫不起眼,甚至比周围的废铁还要破烂几分。
但他相信自己的耳朵,更相信那探针传回的一丝微弱反震。
陈平安伸出两根手指,小心翼翼地捏住那截断刃。
入手极沉,这小小的半尺残片,竟有百斤之重。
“起!”
他掌心之中,阴阳二气流转,化作最为精细的研磨之力,轻轻拂过断刃的表面。
簌簌簌……
红色的铁锈如同雪花般剥落。
片刻之后,一抹耀眼的金光,猛然从那斑驳的锈迹之下绽放而出!
那金光锋利至极,竟直接刺破了陈平安护体的灵光,在他掌心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“这是……”
陈平安瞳孔微缩,随即脸上露出一抹狂喜。
“庚金之精!”
在那层厚厚的废铁包裹之下,这截断刃的核心处,竟然还残留着指甲盖大小的一团“庚金之精”!
庚金,乃是五金之英,主杀伐,最是锋锐。
在外界,寻常法宝飞剑,只要掺入米粒大小的一点庚金,便可锋利倍增,品阶提升。而这指甲盖大小的一块,若是拿去拍卖,足以引发一场金丹修士之间的血腥争夺!
“好东西。”
陈平安动作娴熟地取出一只玉盒,将这截断刃郑重封存。
他并没有急着提炼。在这里提炼,既浪费时间,又容易引来煞兽窥视。只要带回去,这废铁便是无价之宝。
有了第一个收获,陈平安的信心大增。
他带着玄一,如同两只勤恳的土拨鼠,在这庞大的剑冢外围,开始了一场无声的“淘金”。
“这块是‘沉水银母’的残渣,虽然灵性散了大半,但用来炼制隐匿法器却是极品……”
“这是‘赤炼火铜’?可惜火气已灭,不过其质地坚硬,倒是可以用来加固玄一的关节……”
“咦?这难道是传说中的‘星河砂’?竟然有这么多?”
时间在专注的搜寻中飞速流逝。
短短两个时辰,陈平安的储物袋中,就已经多了十几块高阶灵材的残片。虽然大多只是残渣废料,但若是放在外界,足以让一个中型宗门的炼器堂为之疯狂。
这就是“捡漏”的快感。
在这个被人遗忘的废土世界,他是唯一的鉴赏者,也是唯一的收割者。
就在陈平安刚刚从一具巨大的兽骨下方,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“紫磨金”时——
“嗡——”
一阵急促而剧烈的震颤,突然从他的怀中传来。
陈平安面色陡变,几乎是下意识地,他反手扣住了一张高阶土遁符,身形如电般向后暴退数十丈,瞬间缩回了一块巨岩的阴影之中。
玄一也反应极快,身形一晃,挡在了陈平安身前,双臂交叉,做出了防御姿态。
四周一片死寂,并没有煞兽来袭。
陈平安眉头紧锁,伸手探入怀中。
那是……那面黑色的铁镜。
这面镜子,自当年从那处古怪坊市淘来之后,除了坚硬异常、能够偶尔映照出些许灵光之外,一直显得颇为神异但也沉寂。
但此刻,这面铁镜却变得滚烫无比,甚至隔着衣物都让陈平安感到一阵灼热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铁镜取出。
只见原本漆黑如墨、甚至有些斑驳的镜面,此刻竟然亮起了一层蒙蒙的青光。那光芒并不刺眼,却带着一股极其古老、沧桑的气息,仿佛穿越了无数岁月的长河,降临于此。
“这是……”
陈平安目光死死盯着镜面。
镜面之上的青光开始流转、扭曲,渐渐地,竟然化作了一幅模糊的画面。
那不是此地的景象。
或者说,那不是“现在”的景象。
画面中,并没有那压抑的红色天幕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清朗高远的苍穹。